此时已到戌时,天色渐暗,但那宅院里头依然人声鼎沸。
余白青足下一点,飞身落了进去,又摘了面具一闪身混进院落里一众排队的妇人中。
她见她前头的老姐姐一手挎着只盖着布的竹篮,里头还有些热闹的响动。正打量着,一只鸡头从布底下钻了出来,同她面面相觑。
余白青茫然地移开目光,一转眼又正好对上老姐姐皱巴巴的笑脸。
“小娘,恁要鸡不?俺这鸡老新鲜的嘞!”
余白青忙摆手:
“姐姐怎么带着鸡上这儿来了?”
老姐姐听她不要鸡却笑得更灿烂,面上的褶子都绣成了花:
“哎呦,恁这小娘,小嘴儿可甜。俺这岁数能做恁祖母了嘞,还叫俺姐姐!叫姨!”
余白青顿时作一副为难样:
“姐姐瞧着就是姐姐,这姨我可叫不出口。”
老姐姐花枝乱颤。
旁边一个妇人听了她们说话过来插嘴道:
“妹妹,你这姐姐可不容易啊,提着篮子在这儿等了一下午了。”
余白青微愕:
“姐姐等了一下午也没见上主事吗?”
她抬眼往院里别处扫,见另一头还有一个队列不过排着一两名侍从,显然便是给世族之流代排的。与她所在这边的待遇可说是云泥分明。
插话的妇人见她眼神却摇头道:
“那头都是有人引荐的,与我们不同。”
余白青皱眉:
“那也不应当如此厚此薄彼。这主事岂可如此!”
这回却是那老姐姐答道:
“主事都是好银,俺不是没见着,俺寻思着再见一见捏。”
这下余白青是摸不着头脑了。
“你姐姐今儿在这儿排了三回队了。”前头的妇人又道。
这下她听明白了,原来这位一口一个“你姐姐”、“不容易”的,是在慊老姐姐碍事。
老姐姐这下也听出来了,笑容慢慢便化了,化成一滩似哀似愁的凄苦。
余白青越发放柔了语气:
“姐姐,这却是为何呀?”
老姐姐撇着嘴角忍耐着些什么,终带出丝哭腔轻声道:
“俺也不想,俺莫得法子!”
“俺卖不出鸡。卖不出鸡回屋头要被家汉打!”她粗麻磨损的袖子在眼前抹。
她这话说过,左右看热闹的妇人都沉默了。
头先讽她的那妇人也哀叹了声:
“虽是如此,老姐姐你赖在这儿也不是个法子,迟早还是得回去的。”这次她不再是指责,倒好像是借着老姐姐的困境,也在说自己。
“有铜板儿就好嘞。”老姐姐擦干了泪又笑起来。
“有铜板儿家汉就不会打俺。俺听人说这儿招人中了就有铜板儿!主事前头没要俺,俺再试试,再试一回……”她说着又凄苦起来,心里明明知晓这回也是要落选的。
兴许只是想晚些回去吧。
终究是要回去的……一个老妇,还能去哪儿呢?
余白青心里酸涩,抬眼望去,不少人听到了此处的动静。
她们低头沉默的时候,是想到了自己?
又或是未来的自己?
余白青深吸了口气,从袖子掏出来一块碎银递过去。
“姐姐,这鸡我买了!”
那老姐姐却断然推拒,双手都紧紧攥在篮子上:
“俺不要恁钱,妹妹!俺说这话不是要恁钱!恁又不是真的需要俺鸡!俺不卖!”
“哪有卖东西还挑主顾的,这就是姐姐你不对了!”余白青还待再塞。
老姐姐一个怒目跺脚:
“俺说不要就不要!恁娃儿不听话!俺又不要恁可怜!不过就是打俺一顿嘛,俺皮糙肉厚,经得住打!恁娃儿年纪轻轻在外头瞎花钱,回头恁家汉儿也打恁嘞!”
余白青无奈道:
“姐姐,妹妹我没成亲,家里也没人打我,这钱是我自己挣的,姐姐收着便是了!”
老姐姐还是摆手:
“恁姨还没老糊涂,恁这大岁数还没成亲,姨不信!恁莫要逞强,钱收回去好好过日子。”
真的没有成亲且平生都不打算成亲的余白青无奈地收回了手。
正巧郑言此时从正堂走出来,自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余白青。
她一愣。
那女郎身着灰色青纹劲装,满头发丝高束在脑后,面容分明与女帝身边的长使一模一样,神情却很是不同。
若说长使余诃子目光沉静悠然、时泛精。光,这女郎的神色却是清澈舒朗、偶有狡黠。
她一时有些拿不准。
在她低头又抬眼的空当,转瞬那人就不见了。快得仿佛是幻觉。
郑言来不及多想,门房来报,她等的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