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书稿,本是应当在初选便筛掉的,但依伯元的意思,无论收到多么奇特的书稿,都应当问上一句。”
罢了,她便说起之前这华明出是如何从这图开始,问道讲经,上下千年,针砭时弊。一言一行既有道韵,又不乏世故情理,极为玄妙。
“道韵?”余诃子复述。
郑言这才解释,这华明出是个女冠。而女学张榜时也并没有说过,讲席只征纳儒生,她和佟初就想,似乎也没有理由因此拒绝。
那时李希一度惊愕。她的确没有想到,她这两位女学掌事,远比她本来料想的还要思路开拓、心胸包容。她心中欣喜,一边又问道:
“我料想如若是你所说这般,理应让这华晋入选才对,却为何反使你二人为难了?”
话音未落,眼见着佟初自门口拖着步子走进来,有气无力地朝李希拜了一礼,随即便摊倒在一侧的软座上。
那头郑言正答道:
“因为这女郎的文采实在是,实在是……”
“不堪入目。”佟初半抬着眼皮子,嘴角一撇补道。
“这……伯元有些直接了,但……大体是这么个滋味。”郑言轻咳一声,“因怜她才学,又见她此前的文稿实在难以呈报,伯元便额外又安排了她文试一番。”
显然,结果仍是不如人意。
“……但若要她解释其意,她又能出口成章鞭辟入里!”郑言忙加道。
这一番下来,李希也对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命佟初与郑言尽快安排,她与华晋暗中又见了一面。
也正是这一次的会面,给了李希青州这一行的灵感。
当日,浅笑着将俯身行礼的华晋扶起。
“佟卿与郑卿对道长颇为推崇,自那日见了之后便半句无有所离。朕心中好奇地紧,便想着尽快与道长见上一见,还望道长莫怪朕唐突。”
华晋闻言一怔,想是没料到堂堂女帝如此和善可亲,竟也露出一丝年轻女郎情态来,慌忙道:
“陛下召见乃是贫道之幸,只盼贫道毕生所学,令陛下所见是所愿,不叫陛下失望便不枉苦修了!”
这话说得既熨帖,又不卑不亢。
李希双眸微眯,同郑言与佟初道:
“朕与玄坤道长单独聊聊。”
清场后两人在案前坐下。
华晋面上似有一分局促,许是没料到她这一上来就是个单独觐见的场面。
李希悠悠然抬手分茶。
“我听闻道长是兖州人士。敢问道长,为何会值此时机在皇城参选女学征纳?”
“贫道自出师以来游历四方,此时身在长安实数偶然。”她双手接过递来的茶盏,“但参选征纳,是我梦寐以求之事。”
“哦?”李希抬眉。
“我听闻如若入得女学,有出仕的机会,敢问陛下,不知是否属实。”她似是强压着,但神情泄露出些许激动。
“华卿是为出仕而来?”李希淡淡道,“朕以为华卿是世外之人,为何会有此念?”
华晋灵敏地感知到李希换了称呼,便知女帝此番并非质问,甚至是带了亲近之意。
她长舒一口气:
“哪有所谓世外之人?不过红尘滚滚深陷其中。我是道士,可成为道士之前,我先是女子。天下女子囿于困境,我亦如是!我修道多年方知,修道救不了我辈,但出仕却可!”
罢了,她便娓娓说起平生。
华晋的过往与困境,在当下看来属实稀松平常,便是比惨怕也是排不上号的。
她生于兖州官吏之家,却远非当地那独占鳌头的豪族,州内州外多得是父兄需要攀附的人。而女儿变成了他们最好用的物件,用她们此身去换他们的荣华富贵、权倾一方。
她十岁时几位姐姐接连出嫁,说是出嫁,却多是去做续弦、妾室、通房,甚至送作外室。按理说他们家中情状本不至于此,但凡心疼女儿,做个正经人家的妻是绰绰有余。
然而对她们父兄来说,那远远不够。
华晋年纪小,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女儿。她亲眼看到了姐姐们的遭遇,眼见过她们偶有机会回家时,身上的伤口和脸上的凄楚。可她总抱着一丝侥幸,总觉得家里疼爱她,她是可以正经嫁做个妻子的。
直到那年她撞见嫡母被父亲泄愤一般摔打,脑袋磕在桌脚后鲜血淋漓还跪伏在父亲脚下求他留情的场面。
她忽然便悟了。
是妻子又如何呢?是妻子就不是为一个男人所掌控了吗?她到底又为何要去做谁的妻子?要去被谁掌控?
她还年少,还有漫长的一生,用平生去熬一个她如今还根本不认识的男人的情分,哀求他的垂怜?
从现在开始烧香礼佛,乞求那万中无一的概率,乞求他是个好人,乞求他能长长久久地善待她,乞求能在他的恩赐下平平顺顺地终老?
可平平顺顺的终老,不是她本就该有的吗?凭什么还需要向旁人去求?
她凭什么要去过姐姐们的一生,嫡母的一生,又或是托某个男人的福,比她们稍微幸运一点的一生,那是她想要的一生吗?
华晋想不通。可是她的想不通,正意味着她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