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她们若想传播什么消息,还得花大笔的银钱找人去说书、演戏、闹事。
可青州庄祈毕竟是青州庄祈,根本无需多花功夫,只需带头遣自己族中的佃农下地清理农田。不出半日时间,消息便传遍了青州。
一时间庄氏的慈爱之名再次遍布青州,与之相对的,余下各世族豪强隐瞒消息不顾黔首死活的传言也声嚣日上。这其中自有庄氏推波助澜。
李希等人默然旁观着,也感叹这庄祈不愧是操弄民心的熟手。
这手踩一捧一耍得炉火纯青。
起初各家还硬挺着装死,宁愿舍弃些无用的声名,也要短期维持住现状,但田事为民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又岂是他们想要维持便能维持住的。
数日内,各族的桑女接连告假,而租主们迅速反应过来竟不再放行。为避免桑女们每日归家后不再返工,竟将人禁在桑林中不许出。
这下反叫原本并不知情的多数桑女及其家人都发觉的事态有异,再相互间一打听,事情的缘由便清清楚楚。
民间的舆情一旦到了一定程度,本就是越压火便烧的越旺。经此发酵,各大豪族不顾黎民死活便已成了州内共识,唯有庄氏一族怜悯世人,几被捧上神坛。
这还只是舆情。
都说世间男耕女织,但在民间,女子从未有过能免于农耕劳苦之幸。在青州,采桑期与农时本就有所交错,桑女们便是各个小农之家中最为要紧的“牛马”,桑时采桑、农时种田。
因耕种耗时耗力,田地常常需要由女男共同劳作方能满足一家之需。
但也多得是许多小家之中女子既负责外出采桑贴补家用,也负责料理田事获取口粮赚取租子,既负责生养孩儿,也负责伺、候一家上下老小的衣食住行。
这些家中男子的角色便是“监工”,在妻女稍作松懈时即时地奉上一顿抽打,闲时便榨取所能榨取的最后一个铜板,去换酒、赌钱、消遣、闝倡。
这些人是最不能容忍自己最好使的“物件儿”被他人所占用的,即便是所谓的各族主家。恰巧他们本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平生最擅长的便是闹事。世族要阻他们名为妻女的“虏隶”回家,便是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于是这些无赖地痞们迅猛地组织了本朝以来青州规模最大的运动,将各大桑林围了个严严实实。饶是最势大的周氏豢养了数千家兵,也敌不过这些人一无所有、无所畏惧又人多势众。
慌乱之下,竟一联合,求到了李希这里。
周祉此前曾被李希下了脸面,此时又不得不腆着脸求上来,不免更觉屈辱。
反观李希倒是喜气洋洋,这次态度十分友善的给他请了进来。清澈又单纯的周祉一时都要分不出到底谁是来求人的那个。
李希受过礼便招呼一行人坐下。
甫一坐下,周祉便迫不及待进入正题。
“陛下,近来青州之事,不知可有耳闻?”
李希抿了口茶抬眉道:
“何事?”
随行的某家子弟忙解释道:
“禀陛下,有刁民集聚于州内各大桑林,昉害各族桑事,为祸本州啊!”
“哦?”李希放了茶盏,笑意盈盈道,“所以?”
周祉一怔,但也有准备此行不会太顺利,当下便忍下情绪道:
“如此下去,臣恐州内生乱。还望陛下施以援手!”说着,他耐着屈辱便跪身下拜。
众人见此亦效仿。
然拜过之后,当下室内却一片寂静无声。
李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揣着手好整以暇地冷眼看着。
许久方道:
“诸公这却是想要朕如何插手啊?”
周祉咬着牙伏地道:
“请陛下调拨卫兵助我等镇压!”
“呵。”他话音未落便听李希一声冷笑。
“周公,”她道,“朕且问你,我朝卫兵是因何务所设?”
“……执戟护卫,守天子安危。”
“如今尔等是要朕用朕的护卫,去镇压朕的黎民?是这意思吗?”她语气淡淡。
一众青州世族跪伏不敢言。此事最差便是女帝的态度是偏向那些刁民,如今她的回答已然是奔着那头去了。
可正当众人心凉之际又听她接道:
“别的且先不谈,卫兵去助你们,谁来守卫朕?周公,在你看来,朕在青州,是危是安啊?”
周祉闻言心登时跌入谷底,女帝不仅无意相帮,显然还疑他们要对她不利。如今这话分明是意在敲打。
正当他这么想,便又听她温声唤他们起身,随即一叹道:
“不是朕不愿帮你们,”她抬手召来一旁随侍的温儒,“庸言,你带诸公去营中瞧瞧朕有多少人手可用。尔等一去便知,非朕不愿,的确是不能。”
李希下了此令便很是友善地将众人送了出去,临别时又找了温儒单独吩咐几句:
“羽林卫营地便不必带他们去了,走一趟你熟悉的卫军营便是。如若他们问起,便说与羽林卫营是相当配置。态度友善些。”
罢了她又补道:
“听小盒子说你本是青州人?此事过后便准你几日假回去探亲吧。”
“……不。”温儒本没料到余诃子会同李希报过此事,更没想着这趟要回家,“陛下,我……”
“人生一世至多不过三万余日,你久在宫中,平生又能同亲人相聚几日?有此机会理应珍重。”见他眼中动摇,她续道,“朕听闻你还有母亲与妹妹在。待此番事了,便带着她们一同回京吧。如今的你,已有能力给她们庇佑。”
温儒眼眶微红,当即便跪下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