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祖母,近来因着汝南君的病,似乎本就有放手之意。”姚婴近日已经几度叫停朝会,无心政务,只怕如今局势之下,明党再不提亲政,说不好姚婴都要自己提了。
这对李希而言并无不可,却并非最有利。
她更希望借明党之口达成此事,如此方能表明与明党联合的态度,在朝中与世族互成犄角。她便再也不是姚婴面前需要倚赖祖母的乖孙女,而是可以在朝中左右斡旋的支点之一。
“温无恪能看出来吗?”
“他能。”她笃定道,随即又续道,“若是他连这都瞧不出,让祖母抢了这个先也不是坏事,不过就是再当一段时日乖孙。与和蠢货合作相比,安全得多。”
温逊自然不是蠢货。正在李希与余诃子说话的当口,他已召集了几位明党重臣,当日便递表请奏女帝亲政,说是务必确保姚婴今日一回宫便能在案上瞧见奏本。
此事先按下不表。
这头,李希与余诃子进了尹府。
卧房之中燃着浓郁的熏香,白烟如一道道细小的丝线,升空后又化开。这屋中的气味却并不怡人,醇厚复杂的馨香夹着病气,反而更让人无从躲藏。
宽大的寝间有十余名侍从、医官随侍。姚婴坐着轮椅守在尹宛的榻旁握着她斑驳苍老的手。
今日姚婴竟着了一身粉黛色的裙裾,抬眼望见李希带着人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露出一丝不自在来。
偏头见尹宛又睡了过去立即压低声解释:
“翰飞说想看我穿穿年轻时的衣服,这不,也就翻出了这一件……”
李希不知为何竟生出一分真实的酸涩,她浅笑着眸子弯成月牙,里头透着柔润的月华:
“好看。祖母今日真好看……”
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姚婴一愣,随即也生出一般的笑来。
李希也在一边坐下,目光落在尹宛憔悴的面容上。
她离京时还曾见过尹宛,那时她虽称不上精神奕奕,却也端正而康健。眼下却已疲态尽显,面容隐有肿、胀,此刻胸口高低起伏喘息急促。
尹宛早年便有心悸怔忪之症,如今已是病久致损及心气心阳,乃至心衰。痼疾一朝爆发如山洪海啸,将这百折不摧的女子也顷刻压垮。
不过多时,握着姚婴的手指轻轻颤动,尹宛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眸。
李希凑近。
尹宛的目光落到她面上,半晌才艰难而虚弱地开口:
“臣有一请……”她轻轻喘着,神情却有些急,“求陛下成全。”
李希稍感意外。她素来敏感。虽从不曾表露在面上,但她知道尹宛一直不大喜欢她。眼下却是当着姚婴的面,越过了来求她。
在姚婴的目光下,她不得不凑上前去细细听。
“女君请讲。”
“我以女身为臣,建功立业,此生跌宕恢弘,人世一行早已值当,唯有一憾!”她伸、出手握住李希,“臣年少时,与未兆在朝中遭受了百般刻蠹与摧折……后来生下幼、女,便断不愿她,再遭受我二人当初的……困苦,因而千般阻挠她走上女子入仕的老路。
“我耗费数年,终于扼杀了她的理想,也断送了我们的母女之情,即便后来我悔悟,也再也无法弥补她因我而错失的前程!陛下……”
李希意识到她虚虚握住她的手已是使劲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双手回握。
“陛下,我的外孙女……如今在学宫进学,求陛下……”
李希明白了,尹宛原是要“托孤”。她立时接道:
“我身为司业,女学自己皆是我的门生。纪小女郎是女君的外孙女,便是我的妹妹。而我的妹妹,自会是国之栋梁。”
尹宛的外孙女纪由,是郑言与她提过的数名尖子之一。尹宛的女儿将她教得极好,经史子集、诗赋文书,最要紧的是,同她的母亲与外祖母一样,十三岁的纪由有心气、有宏愿、有野望!
尹宛见李希知道纪由,似是霎时散去心头紧笼的不安。她面上浅浅扬起一丝骄傲。
“你知道她?她很好是不是。”
李希重重点头。
尹宛终是松开她的手,目光又与姚婴接上。
“我早同你说过,阿由是个好孩子,不闻也是。”姚婴道,她浅笑着轻叹,拉着尹宛的手,眼底却并无遗憾,“我们的时代该结束了,是孩子们的天下了。”
“她们的时代……会更好。”
姚婴不再回话,只是轻轻点头,浅笑着不断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