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众臣终是回过神来,纷纷应和着下拜,齐声山呼:
“恭迎吾主亲政!”
这次李希却只摆了摆手,开口直接得如同刺客:
“‘恭贺’?朕看诸卿今日显得很是意外啊?怎么,见到朕,诸位不高兴吗?”
底下纷纷伏地否认。
李希哼笑一声。
“今日常朝,诸事便一一奏过吧。”说着她目光由远及近地扫过,终于落在最近处,松风水月般的一人身上,“温卿,那便打你开始……”
底下纷纷一咯噔。包括不幸被点中的温逊在内。
打过工的都知道,最怕老板早会点名发言。
这事反正太皇太后是没干过,她向来是等群臣准备好了自己说话。
眼下也只得硬着头皮,握着笏板,朗声缓缓道:
“……禀陛下,卫尉司以青州一案为始,正整顿上下,肃清司内疏忽职守的不正之风……”
朝会官员近百,便是一人一两句也足以从清晨到午后。
午时,女帝瞧了瞧高挂的日头,笑意盈盈地望着下头站到腿软的老臣们,忽然大发慈悲地道:
“今日便到这儿吧……”
她的目光落在因逃过一劫而面上一松的下一位老臣脸上,幽幽、道:
“……明日继续。”
那老臣脸色登时一垮。
李希隐住笑意,起身,在山呼中优雅离去。
回到章德殿,她神色陡然转冷,同随行的余诃子吩咐道:
“去将晁则叫来。”
朝会上御史中丞奏禀,称查得去年税数有异,请旨入右扶风寺清查。
如今右扶风冯威是明党中人,可其妻佟初是女学司业,与李希亲近。
朝会上御史中丞提及此事时,冯威并未出言相驳,一则是因为御史台的职责便是挑每个人的刺,今日也不过寻常之举,二则他自认有人相护,并不惧被查,反而若是驳斥倒还显得仿佛心虚。
可李希却不似冯威那般乐观。
御史中丞是御史晁则的副手,而晁则所为背后必定有姚婴旨意。
姚婴允了李希亲政的第一日,却授意御史台来这一番,她很难不疑此中有深意。
晁则很快便赶来觐见。
“去岁税收之事,晁公请细细与朕说来。”
比之上次在刑场上见,晁则许是从姚婴那儿又取得了什么底气,此时竟假作疑惑道:
“此事乃御史中丞查知,臣虽略知一二,却不知其中内情。不如陛下将御史中丞也召来,我二人一同细禀。”
李希闻言冷笑:
“晁卿,你御史台之事,御史中丞清楚,你却不清楚,朕是不是应当先治你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她见他正欲辩驳,当即便摆手道:
“你也莫与朕来这套。你今日这一桩所指,你心中明白,朕也看得清楚。这案你想怎么查?”
晁则一愣。
御史中丞今日的奏报隐藏在众臣的诸多表奏里,女帝今日能立时便在众说纷纭中将此折挑了出来,他本就有几分意外。
她如今这话的意思是,明知姚婴此番授意的目的,且愿意配合?
“这……”晁则细细盯着李希的脸色犹豫道,“这案要怎么查,端看陛下的意思。”
李希神色不改:
“你若再兜圈子,我直接去问太皇太后便是。”
晁则一惊,姚婴要借御史台推出此事,自然是自己直接不愿出面,倘若这点小事他都不能帮着办好,往后姚婴那儿他便再也没有脸了。
于是他急道:
“都是臣不善言辞,这便与陛下详说!此案……”他顿了顿,措辞道,“这右扶风冯威,祖上便是前朝皇商,后修习于明哲书院,在本朝时考得了官身。如今冯氏虽不再以商事为主,但族中富庶……或许能解陛下如今之急。”
听过这番,李希半晌不曾言语,随后才道:
“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语毕见晁则张着口却不敢答,这才回神。
这句她本不该问,答案本就足够明晰。
姚婴明明不愿她为凉州军筹措军费,如今却将朝中“富户”的把柄送上门来给她。
这荒谬吗?
并不。
因为她送上来的是冯威。这便意味着姚婴是在逼她做选择——
明党还是凉州?女学还是凉州?
姚婴借着一个冯威,把朝中的线拧成了一股麻团,然后丢给她,告诉她,这是一道幸运多选一,且选吧!
而这乱麻之中,唯有她姚党置身事外。
李希当下只觉自己置身于戏台,而姚婴就是戏台底下观众席最中心的那个看客。她看着她挣、扎取舍,而她无论选择哪边,于姚婴而言都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消遣罢了。
她耳边忽的嗡嗡作响。
【李二娘你脑子没坏吧!跟这天底下最大的人精玩儿亲情?】余诃子的这句话忽而如同回响一般在她颅中回荡。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满腹的杂念去平息陡然加速的呼吸。
“你方才说,”她一字一句道,“端看朕的意思,又是何意?”
李希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晁则此时对着她的背后并看不出她神情。
“依臣看来,”即姚婴的意思是,“此案可大可小。右扶风寺的税赋,也未必只是右扶风寺的税赋……”他正犹豫着还要不要再说直白些,已听到前头李希一声讽笑。
“晁公,你看朕的祖母多疼朕啊,这才头一天,便将这路都给朕铺好了!”
晁则再迟钝也听得出她语气有异,这下又不敢言了,只得立在当场等她答复。
姚婴的意思至此已然明确。如若此案停在冯威,那便是李希在明党、女学、凉州战事之间选。
如若此案再进,那便是直指统掌举国税赋的大司农朱颐!
朱颐族中人丁凋零,但朱氏有雍州百年基业,其祖业比之冯氏皇商只会多不会少。
而朱颐身为大司农,明面上是雍州陶党一派,实则朝中皆知他已逐步倒向温逊,如今分明是明党在温逊之下的最紧要的重臣。若说李希此番选择动冯威,她与明党之间还有回寰,但倘若是朱颐……
姚婴给她抛了一个大饵,动朱颐,唯一损害的便是她与明党之间的勾扯,却不仅能得到足够前线大半年的钱粮,还能离内帑更近。
若动冯威,则与明党之间还能够回寰,只是牵涉到佟初,女学必会受损。
李希此刻终于发现自己方才想岔了。姚婴并未彻底置身事外。
姚婴抛出了两个饵,看似李希咬哪个都无?,但如若她舍大饵而取小饵,便只能证明“大饵”,即失去明党支持的代价对李希而言太大,甚至大过女学。
姚婴不会容忍那样的选择,姚婴会放弃她!
今日这一局原来不是姚婴在看戏,而是她摆出来的一场声势浩大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