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一怔,见她正定定地望着她,目光锐利得全不似病人。
“我走后,”她抬手阻止李希的辩驳,“我走后,尹氏一族将由我长男承继。我那男儿还算有些德行,才学却平庸。尹氏自豫州起,积攒了百年荣光……”
到此,李希似是已猜到她要说什么,却听她倏然一转:
“到如今也已够份了。”
尹宛有些好笑地看李希一副呆愣样,续道:
“未兆到如今仍有些执著于世族荣耀。而我,到了这时节也算是放下了。陛下,往后这尹氏,若是还得用,你便用着,若是陈旧了,便舍了吧。”
这下换李希细细地盯着她,似是确认她这话是不是认真的。
尹宛很认真,还补了一句:
“不必与我客气,也不必顾我体面。”
李希终于信了,却否决道:
“女君看得开,祖母却看不开,女君这话做不得数。”
尹宛闻言却哼笑了声:
“真到了那时候你会管你祖母的心情?”
李希一噎。
“我也没想着到那份上你会管我,”尹宛白她一眼道,“说这些不过是体现一下女君我的豁达,还有给你一个话头届时你好跟你祖母吵架!我用心良苦至此,你还不明白?”
李希懂了,立马堆出笑容:
“明白了明白了!女君如此诚心待我,我必也如此诚心待阿由!女君尽可放心!”
尹宛这下满意了,孺子可教地点点头,随即摆手道:
“去吧,你们小辈间再聊聊。”
闻言,李希却没动身,犹犹豫豫地坐在原地。
“怎么?”尹宛抬眉道,“还要我这病人扶你出去?”
李希连忙腆着脸道:
“女君,你看祖母那儿能不能帮我……”
“你自己招惹的,自己哄。”
李希摸了摸鼻子。这下起身要走了,尹宛却叫住她:
“这几日还不到时候,先别凑上去。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李希颓然应了。
外间,纪由正乖乖跪坐在茶案一侧,见她走来时期期艾艾地看过来。
李希有些好笑,坐过去与她闲聊,只问起女学中一些杂事,却不提课业。
没料到她如此平易近人,纪由却不满意了,竟径直问她,为何不考校她的功课,是不是看不起她。
李希也没想到这小姑娘脾气还挺大,哪敢看不起她,赶忙问了起来。
纪由果然对答如流。末了,纪由满意了,李希松了口气。
她又扯起闲篇来。
“阿由不常来外祖母府上吗?”
纪由怔了怔,不大开怀地摇摇头。
“是想来却不能来?”
纪由抬起澄澈的眸子,嘴角微微耷拉着道:
“母亲不让。母亲说,外祖母会把我教坏。”
李希喝了口茶:
“可是外祖母不是把你母亲教的很好吗?”
纪由目光一亮,仿佛遇到知音:
“可不是嘛!我正是这样同母亲说的!可母亲反而更生气了,说她能这么优秀全靠自己挣、扎,好不容易才没让外祖母拖后腿。”
尹宛这女儿也挺有趣,李希极力压住嘴角。
“那这次怎么让你来了呢?”
纪由便凑过来低声道:
“回陛下,是父亲偷偷把我送来的,母亲不知道。”
“哦?”李希抬了抬眉,“你父亲倒是比你母亲更敬重你外祖母吗?”
纪由坐回身点点头。
“这是自然。若非外祖母,父亲也娶不到我母亲。我母亲不喜欢他。”
侍立在廊下的余诃子耳朵动了动,头往这处偏了偏。李希余光扫到她的动作,也不动声色,接着问道:
“那你父亲不介意吗?”
“不介意。”纪由毫无迟疑地回道,“他们男子才不介意这些呢。母亲再不喜欢他,嫁了过去不还是得给他生儿育女、侍奉公婆、执掌中馈。不过是不愿意同他说话、不对他笑,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他实际什么损失都没有,还因为我母亲是外祖母的女儿,他沾光屡次得了晋升,否则凭他的能耐哪里当的上选部尚书……”
话到此处她忽然察觉失言,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些话都是跟当朝皇帝说的。
她懊悔!
“陛……陛下,我父亲其实也还行。我就是烦他所以爱说他坏话,做不得准的。”
李希没忍住笑了出来。
“放心,他是你外祖母的女婿,还是朕爱徒的父亲,朕且不动他。”
纪由便放下心来。
里间,尹宛的老仆走出来,说是尹宛叫纪由进去。
李希也自认不应再打扰她们祖孙难得的相聚,便起身告辞。
府门外,车驾已经备好,不料那门口的檐下却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李希一怔:
“无恪?”
那身形一震,转过来露出清雅无双的面容,神情此时却有几分慌张。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他此刻这模样,显然不是来探望他病重的政敌尹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