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李希也不好反驳,以免给了祖母过高的预期。
姚婴幽幽一叹:
“起来吧。多大的人了,真不让人省心。”
两人抱着脑袋站起来。
姚婴淡淡一瞥,补道:
“你们二人是大魏支柱,行事之前也都多想想后果!”
“祖母,”见姚婴冷静下来,李希竟大着胆子问道,“那后来呢?”
姚婴一愣:
“什么后来?”
李希不大好意思地问道:
“祖母被绑了三日,是怎么挣脱的?”
姚婴一梗,举起巴掌又要削她:
“这也是你能问的?”
当年,年少的姚婴被关得受不了,头脚并用蛄蛹到房门口,拼着一下一下头槌引来尹宛,是靠着蹭破的额头让她心软,才被原地释放。
这是威严的祖母能告诉孙女的吗?
此事就此揭过。李希推着姚婴进了殿内,一边听她问道:
“暴、乱之事,余下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希将轮椅安放在主位上。
“救驾的义士与他们同伴自然应当免除虏籍,论功封赏。”
姚婴却是一愕。
“这如何使得!”随后又补道,“救驾的几人便罢了,免了虏籍就好,何堪封赏。余下的仔细说来也算不上功绩,身为虏仆叛出主家,更是有罪,理应发回族中处置。”
李希却不打算在此事上理会姚婴的意见。她出身于姚氏门阀,自幼所受的教导中虏仆便不算作人,只是族中资产。
李希也并不打算在此时节与她辩驳掰扯虏隶的人权问题,只是循循论述道:
“祖母,我不瞒你,此次参与暴、乱声势浩大,今日我所卷入不过其中最小一支。近几日间,整个京畿参与其中的虏仆超过三万之数(1)。
“叛主之罪,本应处死。可而今如此庞大的人数,将他们发回各族中处置,是要让这三万人尽数丧生吗?”
姚婴的思绪中并无虏隶的性命具备任何分量的概念,但她明白李希表达的意思。三万劳力就此毁灭,确实可惜。
而话到此处她也听明白了,李希给这些虏隶——包括却不仅是“救驾”的那些,都已经想好了去处。
“那你的意思是?”
李希笑笑:
“这些虏仆若送回各族,杀了可惜,留下,主家又不能再放心用。倒不如仿效开国时祖母族中所为……”
姚婴顿时了然。
姚氏一族在旧朝时也同旁的世族一般大肆蓄虏。大魏开国之际,内有旧朝复辟之患,外有匈奴、羌寇袭扰,时常有兵力不足之忧。
为此,姚氏与席氏一番商议,便定下将各自族中虏仆送去军中,且承诺凡是立下军功,便可脱去虏籍恢复自由身,以此补充前线兵力。
此时姚婴一声冷笑:
“我叮嘱你不要征战,你倒是把开战的兵力都已准备好了。”
李希却耸耸肩:
“祖母就说我这主意好不好吧。”
姚婴却也说不出不好,只是觉得此事颇有几分凑巧,锐利的眸子落在她脸上。
李希状似无辜地笑笑。
有了姚婴的默许,李希一回到寝殿便下了旨。
此时宫外的暴、乱还远未结束。本在府中坐镇的京兆尹吴济,突然被涌入府中的卫兵带走,直接便押送至廷尉寺。
这变故一出,吴府众虏隶便仿似打了鸡血一般,闹腾得愈发激烈。
李希的旨意自宫中下发到各府时,多数人仍在劲头上。少有几个听得懂那文绉绉圣旨的,对其中内容都多有疑心。
好在温逊考虑到了这一点,派出宣旨的宦者们时细细指教过,这旨不光是读出来给世族们听的,还得通俗易懂地同虏隶们说一遍故事。
大意便是,当朝皇帝外出时蒙吴阿四、吴十二两名虏隶所救,感念其恩,免去二人虏籍,封吴十二为凉州军部曲督,也就是战神的麾下——凉州军的官儿!吴阿四则被特许随侍皇帝左右,封为少使。
因被这二姐弟所感化,官家诏各世族,自今日其不得打杀族中虏仆,凡反叛者,一经抓捕,尽数送至卫尉寺。余下叛虏,凡是十日内赴卫尉寺投案者,判于次月初尽数发往凉州充军,和羌寇作战。若立军功,则虏籍可免。
顺带一提,这好心的官家,当朝的帝王,原来是个女子——这句是李希特意逼着加的。
反复几次,虏隶们多多少少听了个明白。起初只是派几人前去卫尉寺试探,后来发觉官府似是真的将投案之人都当预备兵相待,还有不少人都识得的吴阿四姐弟在领头清点人员,便逐个信了他们确然是迎来了转机。
此后的多日间,卫尉寺内人满为患。卫尉温逊躲着清闲,三天两头往宫里跑。说是禀报政事,实则总在章德殿里赖着不走。
此时余诃子沏了杯茶,重重砸在温逊面前桌案上。茶汤就溅出来一、大半。
温逊瞧着那杯茶,不动声色用袖子擦擦桌上水渍。
“君侯今日又有何事要禀啊?”余诃子皮笑肉不笑地问。
温逊见过李希被她爆锤的样子,一时也不敢造次。
“……京兆尹吴济审的差不多了,特来禀过陛下。”
余诃子沉吟,这倒确实是前几日不曾说过的大事。可这廷尉审的案子,怎么偏要他这卫尉来禀,即便是同党,也不必如此不加遮掩吧。
她这儿正腹诽着,李希已经自不知何处掏了一张丝帕,递过去时还带来一阵悦人的香风。
温逊偷眼看她,一边接过,心上不受控制地乱跳。他收了丝帕却不用,放在手里轻轻握着,仿佛力气稍重一些都要将那帕子伤着。
李希见他如此也不说什么,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随即她正色:
“那吴殊是定要杀的。吴济那头该说的可都说过了?”
温逊闻言却顿了顿:
“吴济已经会意了。”吴济不过是受其子吴殊牵连,罪责可大可小,全看他舍不舍得牺牲家业,换自己一命,“但那吴殊……”
见他迟疑,李希面色一冷:
“怎么,你觉得他不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