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但官家心意已决,明党鼎力支持,个中道理亦很是站得住脚,满朝世族似也只得认了。
此时宗正刘瞻仍不死心,站了出来:
“陛下,此事若入罪,腰斩是否严苛了些?”
那头三辅之一的右扶风冯威嗤道:
“怎么,刘公还同情起那些卖贼来了?”
刘瞻如今官位虽当得有名无实,可怎说也是时代门阀世家,还是当朝长公主的公爹。被冯威这样一说,立时倍感耻辱,脑子一抽竟当即补道:
“腰斩太费功夫,臣的意思是,不如枭首,行刑起来更简单。”
语罢便见世族同僚们颇为无语地望着他。
李希也有些无语。想到这憨子还是郑言的夫婿,更觉无语至极。当下还未回答,便见郎中令王涣先是瞪了刘荟一眼,再转头朝殿上拱手道:
“陛下英明,人丁贩卖有碍征军,自然应当取缔。只是不知此事交予何人为妙?”
李希一听,来了些兴致。
这王涣正值天命之年,是当朝太尉幼子,也是此前与林其安打架的王仕之父。平日朝会上他多是不争不抢,因而官位虽高,存在感却不高。
今日看来倒是颇有些头脑,一开口便是蛇打七寸。
捕杀人贩子这等事,关键其实并不在于律法上写不写,而在于落到实处时谁来办,如何来办,手松还是手紧。
李希侧手支着脑袋,似笑非笑道:
“依王卿所见,应当由何人主事啊?”
王涣当即一拜:
“臣请命为陛下分忧。”
闻言,底下的明党四下对视着。
眼下这一桩本就是针对世族,要是叫这世族头子王涣领了职去,这一步便全全废了。
众人的目光最终又集中在上方的温逊身上,却见他一派尽在掌握的悠然。果然就听女帝笑了笑,直接道:
“我朝由廷尉掌刑狱,王卿请命只怕不妥。”
王涣却道:
“臣自知此非职责所在,但廷尉府如今尚有数桩重案在手,只怕没有余力,臣这才斗胆请命!”他这话不假,余逐手里的吴济、吴殊如今都还未判,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今日朝会也请了假,并非告假,纯纯是脱不开身。
但廷尉再忙,这事也不能落到王涣手里。
“王卿,”李希面色不变,仍是眸中带着几分笑,“这人丁之事是长久之计,而非一日之功。余卿太忙顾不上,那便是朕失职,是朕未能予他足够的支持,朕改正便是,却并非你越职插手的理由。”
此言一出,殿下俱是一惊。没有哪个帝王会如此轻易地认错,历朝历代的臣子都早已习惯了为君主背锅,更莫说是根本称不上错处的事,换了个女帝却一把子揽下了。
众臣心情复杂,包括正被指点的王涣在内。
又听李希续道:
“再者,王卿很闲吗?”
王涣闻言一梗。
“你若是太闲,那也是朕分工不当。刚好,有一桩事便交予你吧。”
王涣讷讷应喏。
“如今宫中宦者众多,盖因以往帝王皆是男子,宫中女子皆属帝王,因此凡入宫随侍的男子都需净身。而今却相反,朕是女子,宫中男子皆属于朕,既是如此,往后此一事便停了。”
她不去看底下温逊煞变的脸色,继续朝王涣道:
“虽如此,以往判处宫刑之人仍需改判和安置。你是郎中令,此事交予你也不算失当。”
王涣今日被李希当朝斥责,还道这番让明党全胜了,怎料女帝一句令,直指温逊底下少府的根本!
这下他也顾不上什么祖制,什么男帝女帝,什么女帝口称“宫中男子皆属于朕”,是否算作不守妇道的“淫、乱”之言。此时他先猛地飞去一个眼色制止了正要抗议谏言的刘荟,忙跪下领命:
“臣遵旨!”
余下的便是御史晁则禀过查税的案情,因查出账目有异,眼下大司农朱颐已被扣入诏狱待审。
朝会后,温逊直奔章德殿。
这次余诃子早已奉命在门口候他。
温逊随着她进去。明明近来这殿中已熟门熟路,今日却觉陌生。
连带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人。
却见她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一见他便笑起来,笑得煞是好看,朝他招了招手。
“快来,这还是你前两日送来的好茶。”她把茶汤分好放在他惯常坐的位置上。
温逊一言不发的走过去坐下。
“不高兴啦?”她浅笑着问,一边朝余诃子打了一个眼色打发她出去。
余诃子不情不愿地走了,殿中便鲜有的只余他们两人。
“你自然是要不高兴的。”见他不答,她便自问自答道,“但我以为你应当明白,少府视为根本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自虏隶一事中,李希得知了温逊亲口诉说的过往,便也因此发觉,眼前这人似是有几分高于寻常的道德感。所以,他会为了不属于他的上一辈的罪责痛悔,也会为了不属于他的苦难而苦难。
李希回想他的故事,常常都觉想象不出他从前做酷吏时的样子,那时他会是怎样撕扯自己的灵魂又一次次重塑。
所以此时她望着他,朱唇中一字一字吐、出她明知他最不愿意自她口中听到的话,温柔而残酷:
“你经受过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