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得是。比起宫中女子安危,臣更在乎少府的未来。”
但对此李希其实并不能理解。
“为何?你是卫尉、是武周侯,虽是……宦官之身,却也是明党之首,你底下那些官吏是最清高自傲的,尚且听从你、跟随你。难道你会怕少府一旦不再多数是宦官,后来者会不听你号令吗?取缔那等刑法,何谈动摇少府根基?”
温逊却抬眸,眼中有一丝李希看不分明的怆然。
“陛下会有此问,可见是并不知我们这一类人的。一旦取缔宫刑,这一任的少府宦官,便是世间最后一批‘残缺之人’。”
他惨笑:
“听起来像是希望是不是,像是这世间变得越来越好?我也心知如此,可我有私心。我的同伴、与我朝夕共处的属下、同僚,我们背负同样的屈辱走到如今,唯有彼此能互相理解、相互依存。我不能让他们成为最后一代牺牲品。”
李希听懂了,却又难以接受:
“那你便宁愿此后仍有一代一代新的牺牲品,只为了你在意的这些人不那么孤单?”
他似乎难以接受她戳破这本质,又一次陷入自厌。但李希知道,这自厌并不能让他改变主意,他早已习惯了自我折磨。
她轻叹一声。
“罢了,我说你做什么,我也并不是在做好事。”她自贬似地安抚他,“说实话,我根本不在意这世间是不是有更多男子受宫刑摧折。我做这件事,究其根本不过是想给宫中换换血罢了,给祖母交代也不过是理由之一。”
温逊一愣。
李希接着坦言道:
“若是宫刑不停,换进来的人手便至少有半数要归于你。你倒是凭借着天然的处境得了许多同盟,我却依然要在你与祖母底下仰人鼻息。
“此事我是必须要做的。”她总结道,“但你说得也的确有理,寻常男子入宫容易闹出事端,那便不以男子增补便是。宦官的空缺往后都以女子来补。这世间又不是没有力气大的女子!”
温逊面色一紧,正要反驳,见她抬手阻止道:
“如今的宦者们因此受了屈我知,但总要有人做那最后一代,也总要有人做那第一代。”
她定定地望着他:
“他们可以是宦官的最后一代,便同样也可以是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上的第一代。”
温逊闻言双眸倏张,见李希扬起一抹柔和的笑:
“君侯,来年的制科,记得让大家好好准备。”
温逊闻言一慌,颤着声道:
“当真?陛下,这……真的可以吗?”朝堂之上,自古都没有阉人的位置,即便是宦官权力接近巅峰的旧朝,他们的位置也不过是帝王左右陪侍。
制科?那是从来不敢设想的。
这其中唯有义父与他是特例,但特例之所以为特例,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并不能改变其余人的状况。
温逊如今封武周侯,食邑千户,身兼中常侍、卫尉二职,其中武周侯的爵位与中常侍之名都是承袭自他义父——席年席知秋。
而他这义父的荣光,实在是太多内情堆叠到一起,方能有如今的处境。
席年其人,本是不可能和宦官之流扯上关系的。
他不仅出身豫州士族,是大儒席明哲之子,更是姚婴的总角之交。
姚婴与尹宛年少时就是在他母亲门下治学,两人还有师兄妹的名分。
当年新朝未立,高祖征讨旧朝,于凉州遇险。正是席年孤身奔袭,请得援军相救与乱军之中,这才使高祖保住性命。
但这一战,却使得席年永久的损了身。
听闻席年本人对此倒并无伤怀,反而在醒转听闻之后仰头高声笑道:
“好在未曾伤了别处,叫我依旧舞得了剑读得了书,只肖有这两样我此生便全!”
他这般豁达洒脱,高祖与姚婴却不能。于是后来魏朝立国,高祖念及救命之恩,赐封他为武周侯,叫他成了新朝第一位万户侯。
再往后,席年是自己看不过新朝百废待兴却乏人可用,自请入宫为宦。
自此便有了一位武周侯中常侍,名为内宦,实为朝臣,作为中常侍可在宫外设府,作为武周侯亦无需留驻封地。
如今温逊之所以能以宦人之身做明党之首,也仰赖这席年死前将基业都交托给了他。
他能有如今的位置,实在是诸多的偶然所得。自他与席年之后,恐怕再难有,也无法再惠及相似处境的旁人。
此时,李希却笑着告诉他:
“女子能做皇帝,宦官做朝臣又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