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临近秋收。各世族刚经历了一遍虏仆暴、乱、大举折损或充军,李希又下旨严禁人丁贩卖,更下令此后每隔半年各族家虏需重新计数,不得随意虐杀。
如此各世族难以通过收买来补充劳力,也无法不顾虏仆性命强迫日夜耕作,大片的土地将没有足够人手劳作,收成收不回来,反而要烂在地里。
顶天的世族便也罢,余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只肖再过一段时日定然不乏难以为继要出卖田地者。
他们想卖,正好李希想买。而一旦进了她的手,便是收归国有,再不可能流落到门阀手中。
她要均田,以此为始……
可若要达成此计,眼下她仍需要大量钱财。因为不单是如今最在紧张关头的京城,贩虏禁令将推行整个天下,各州郡也必将先后受到相同的影响,她几乎需要数不尽的钱财。
不仅如此,她眼下还急于将大司农朱颐给处置了,好尽快在他的空缺上填补自家人配合她行事,因此近日正一日三催,迫御史台尽快完事。
晁则明知李希起初是并不想对朱颐下死手的,如今见她反常的如此急迫,反倒很是措手不及,御史台的进展反而慢了下来。
但李希已经等不及了。
次日,赶往陶太后宫中问候前,她做的头一件事便是直接下旨撸了朱颐官位,命尚书右丞柏怀上任暂代。
名为暂代,但上去了便断没有轻易下来的道理。只可惜内帑依然握在姚婴手中,即便大司农易主也只能听从,却无决定权。
心想着这一桩,李希搞钱的心就更迫切了,催着轿辇尽速往陶太后那头赶去。
这还是李希登基以来头次入陶太后宫中。
庭院中树木已被秋色染红,清风习习,掠起池塘中浅浅涟漪,有锦鲤摆着薄纱般的鱼尾在悠然游荡。
陶太后正闲闲坐在廊边,不时朝池中放一把鱼食,便可见金红的鱼儿们舞动着身躯奋力凑上来,鱼身摆出一波、波的水纹。
一边,成帝三女,李希的妹妹,年方十四的李零正端正的坐着,神情专注地绣着手中锦帕。
李希今日来时并未提前告知,但陶太后想是心里有数,对她的来访并无多少情绪。
“太后,”李希选了个距离感适度的称呼。如今在场只有三人,便也无需演过了头互相膈应,“叨扰了。”
陶太后轻轻一哼。
“既知叨扰,就不该来。”
李希揣着手浅笑。
“朕也不想来,奈何实在好奇。”她走过去,也在回廊上坐下,与这对母女俩相对而坐,“明明是太后自己的要求,怎么如今又自己拖延?”
陶太后手上一滞,辩道:
“女学之事自有更好的时机。”
李希心里急面上去却不急:
“”那朕便安排旁人……”
陶太后闻言忙打断道:
“所谓更好的时机就在这几日间,皇帝急什么?”
李希扬了扬眉,心知应是不可能,却开口疑道:
“总不会是太后拿不出……”
“自然不是!我陶氏是何等门楣,岂会在意区区三千金?!”
李希一惊。瞧她这反应倒似真是一时间拿不出来?
这如何可能?正如她所说,陶氏是何等门楣。
她心中更是起疑,嘴上却道:
“朕自然知道陶氏是何等门楣。不过如若太后确然遇到了难处,不防同朕直言,也容朕相助,尽尽‘孝心’。”
陶太后被她这番作态恶心得眉心直跳,竟一把将手中鱼食全抛,锦盒丢弃于案上。
“用不着!两日后你去陶佩府上取。”说罢她抬眸,神色冰冷,“拿到了你要的,可要信守承诺。”
李希一笑:
“这是自然。”她的目光向未发一言的李零处瞟,“许久没见三娘了,已经这么高了。”上次见时还是两年前,在成帝的病榻旁。
“对了,”她直直忽略陶太后那明显不欲交谈的神色,“怎不见四郎?”她的四弟李鹤,如今刚满三岁,自出生便被陶太后看的如同眼珠子一样。
陶太后闻言神色一紧满眼防备,但仍答道:
“四郎在上课。”
李希意外地回望她。
自旧朝开始,孩童通常是七岁的年纪开蒙,宗亲世族自然要更早些,但最早也是四五岁上下。像李鹤这般早的,怕是历代储君都仅有。
“那三娘不必去吗?”
李零到此终于抬头望了她一眼,又迅速垂眸续上手头针线。
陶太后却冷着声道:
“三娘自有我亲自教导。”
李希也面色微冷。
“太后未免厚此薄彼了。四郎的先生想必是最好的吧?”
“堂堂一国太后亲自教导,竟不够好?”她嘲道,面上有李希不能理解的自傲,“三娘会是大魏最好的主母!”
李希也不打算理解,她只觉得荒唐,冷道:
“三娘是朕的妹妹,大魏的帝女!太后对她未来的想象,就仅止于此吗?最好的主母?”
此话一出,陶太后与李零俱是一愣。李零手上的动作骤停,神色犹疑。
倒是陶太后,一瞬过后竟似被踩中痛脚,怒道:
“身为女子,执掌中馈相夫教子方是正道。”她目光将李希上下打量,“你道世间人人都如你一般,不事女子正道。”
李希闻言更觉好笑。
“这世间自然无人如朕一般,朕是皇帝,普天之下只有朕一人!太后不能如朕这般,是不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