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宛不知这内情,只是看着姚婴回来时落寞的神情,心中一痛,竟当即骑上快马便朝雍州奔去,一连数日,几乎日夜不歇。等到了,找到高祖同他解释一切都是她的过错,反被他刻意为难,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整夜才求得他谅解。
这些姚婴起初都不曾听闻,她只知阿姊去雍州又把人带了回来,直到许多年后才得知尹宛为何会自那时起便患上了心疾。
——也是终于在今日将她带走的心疾。
李希听完久久难以平复。她历来知道祖母与尹宛之间羁绊至深,却是到此时才更添了实感。
“……祖母因此内疚吗?”
不想,姚婴眼中含了一丝浅笑,摇摇头叹道:
“如今不会了。我得知此事之时曾万分痛悔,最痛悔的便是倘若知道那人曾那般对她,我绝不会与他成婚。但阿姊听了只是说,我与她之间不应谈愧。如若说愧,我因她伤了腿的时候,她便早活不下去了。”
李希一愣。
“祖母的腿是……”
姚婴的腿是高祖在位时废的,但个中原因传言甚多。有人说是早年征伐旧朝时为救高祖落下的病根,有人说是在席年病重时日夜照料伤及了根本,传得神乎其神,却多数都与某个“男人”有关。
可原来并不是。
“也并非全然不是。”姚婴道,“当年你祖父登临不久,正值盛年。大魏立朝于雍州,他也本是雍州人,自然看不惯我这一脉的豫州世族将雍州党死死压制,他便筹谋着借机对豫州门阀动手。”
多少是因为记仇,他首先便挑中了对尹氏,也就是尹氏的宗主尹宛,来开这第一刀。
高祖的敌意,姚婴与豫州党一早便知,甚至都已做好了弃卒保车的准备。
只是她唯一不曾料到的是,他头一个就选中了尹宛,而这个代价,她付不起……
好巧不巧,那年也恰巧是大雪纷飞的时节,姚婴在雪中跪了三日三夜。她粉碎了自己在那人面前维系了近二十年的尊严与高傲,只为求他放过尹宛。
那一仗,姚婴与豫州党输得彻底,年已四旬的姚婴身体也受到重创,初时只是不良于行,后来却彻底走不得了,只能终日与轮椅作伴。
但至少,换回了她的阿姊。
“阿姊说,就让我们互相亏欠,但无愧于心,左右这纠纠缠缠也早已算不清了。”她笑着,说起尹宛时神情总像做回了起初的那个小姑娘。
可尹宛不在了。
姚婴便再也不是谁的小姑娘。
她忽而觉得,尹宛像是她自童年开始便做着的一场美梦,她在,姚婴就一直在梦中。
她走了,梦便碎了。
有一瞬间,连尹宛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过,她都不敢想。
倘若她是真实的,又为何会一瞬间就不在了呢?
那夜之后姚婴便病了,接连数日断断续续地发着高热,病重时口中仍似有若无地喃喃:
“匪鹑匪鸢,翰飞戾天,匪鹑匪鸢,翰飞戾天,翰飞……”正是姚婴所赠尹宛表字的出处。
少年时,她们约好,她要做那天下共主,她便做她的女相,位极人臣。
如今她们可算做到了?算吗?
***
姚婴因这一场病,瘦得脱了相,也因此错过了尹宛大殓。
但她对此似乎并无情绪。又许是本就不打算去的。
李希看不大明白,姚婴与尹宛之间的许多,如今她都还看不明白。
姚婴再次起身时,半月已过,李希瞧着她佝偻的身影,忽觉祖母仿似一夕之间便老去了。
仿似一直支撑着她的什么东西,断了。
李希说不清心中的酸涩与复杂,只知一定要做些什么。
于是次日,她把尹宛的外孙领了进来。
瞧见纪由时,姚婴眼中果然一亮。李希便抱着手看姚婴招着纪由上前见礼。
“祖母一见阿由便如此高兴,孙女可要吃醋了。”
姚婴眉上都带着喜意,一手拉着纪由,一边朝她嗤道:
“就你见天的往我这儿跑,怎的不腻。”
李希却轻哼:
“祖母总不给我好脸色,我自然越挫越勇,谁让孙女肖祖呢。”
“我哪里不给你好脸色了。”姚婴横眉道。
“……就现在。”
姚婴便懒得理她,拉着纪由要说话。李希在一旁插道:
“阿由如今在孝期,这几月不便回学宫,我便和她家中谈过,令她入宫伴驾。”说着便瞧见姚婴面上喜色逾浓,“不过这课业也不好耽误,就得劳驾祖母费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