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是谁?”
另一个这便走了进来。佟初顺着李希的郁郁的目光看过去,正落在刚跨过门槛的吴阿四身上。
吴阿四一抬眼便见满屋子人都望着她,动作一滞。
“我做错什么了?”
她们收回目光。
“阿四,”李希招她上前给她介绍道,“这是如今的女学司业佟初佟伯元。阿四是朕的长使,这段时日收田之事是她配合小盒子处置。余侍中还有旁的事宜,往后田地之事便交予你二人。”
两人领命。
佟初临去时李希将她叫住。
“你回去先与有玱好好说说,朕知你二人如今情同知己,她必会更希望从你口中先听到解释。朕晚间再下旨。”
佟初立时领了皇帝这份体贴。
离宫时佟初面上虽冷淡,实则藏着满心欢喜。她出身寒门,借了些运势得以在明哲门下就读。受师长教诲的那几年令她生出了心志,藏了一个平天下之不平,安天下之不安的大志。
可身为女子,世间对她的唯一期待便是相夫教子,何从得以施展?她亲眼看着夫婿冯威平步青云,年纪轻轻便当上了三辅。说她与有荣焉吗?或许是有的。
但比起与有荣焉,她更深藏了忌恨,忌恨他仅仅只是生成了男子便能拥有她所有梦寐以求的机会。须知他们还在书院时,他从未有一次岁考在她之上。
好在她等来了女帝的时代,一个心无贵贱之分的女帝。
……虽然心有利益。
无防,小毛病罢了。
眼下她最棘手的可不是女帝的小毛病,而是郑言该怎么哄。
想着这一层,她心里的欢喜都减半。
学宫前,郑言正揣着手左右踱步。听到响动望来,见佟初全须全尾地走近便当下松了口气。
“陛下说了什么?”郑言迎上前问道。
佟初便拖着她进了校舍,合上门。
她以拳抵唇,垂眸思索了半晌不知如何开口。见她如此,郑言霎时又紧张起来。
“到底怎么了?”
佟初皱着眉,终于吞吞吐吐地开口。
“陛下今日会下旨将我撤职……”
顿时便见郑言脸色大变,佟初忙补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陛下只是对我有别的安排。”
“是什么安排?”这话本不是郑言会问的。放在对面站着任何旁的人,她都定会守好边界,对方不主动说的便不问。这是她身为世家贵女自幼的教养。
但佟初是不同的。她对她的担忧促使她必须知道。
好在佟初也并未觉得她这样问有不对,只是一时不太敢答。只能在郑言迫人的目光中嗫嚅着道:
“官家近来在收拢田地……”
这事郑言自然有听闻。虽还未曾波及她自家,但世家之间多有提起,因逃虏动、乱,外加官家收紧虏隶贩卖之事,许多世家耕地有荒废之势。已有些人支持不住在出售。
佟初提起此事时,她初时还没领会过来,转瞬才恍然。
“你这意思是……”
佟初便阖眸颔首。
郑言见此愣愣地道:
“那你就这般告诉我此事,无防吗?”
这下轮到佟初一滞,她不曾料到郑言听闻的第一反应会是如此,竟然是担忧她因为告诉了她而招惹麻烦。一时间她心里一阵涩然,又是一阵羞愧。
“无防的。是官家让我先告诉你。”她望着郑言又是松一口气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有玱,你……不气我吗?”
郑言不解其意。
“我气你做什么?”随即又自以为了悟道,“我还是有些气的。你就这样放下学宫不管了?”
这倒也是让佟初心虚了一阵。
“……官家说,会让你替上司业。”她又定神道,“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你知道的。”
郑言想了想,总算转过弯来,竟瞧着佟初有些无奈地笑出声来。
“你我二人,一个出身世家,一个出自寒门,这又不是什么刚知道的新鲜事。官家欣赏你,愿意用你,你便去。咱们女子能有这样的机会不容易。”
她说着,目光落在不远处半开的窗外,有几名女童正嬉笑打闹着跑过。
“你看这些孩子们,当初一派端着世家做派,一派拿着寒门清高,可如今若非刻意提起,有谁还日日记着各自是哪家哪户里走出来的?若是哪个突然提起,还要被骂没有眼力见呢。”
学宫如今名义上仍只招收世家宗亲之女,但因着寒门讲席众多,时常将家中女儿带来。这些女儿多数才思敏捷、肖似其母,久而久之竟也借着对课业的超前领悟与“贵女”们打成一片。
郑言回头温然一笑,眼中泛着璨璨金华。
“兴许有一日,世间就都如她们一般了呢?我猜想,这也是官家起初将你我安置于此的本心。”
佟初倒不认为李希起初是这样想,郑言根本不知当初李希与明党之间的交易。但眼下她也乐得郑言这样认为。
“你这心愿可万万不能叫你族人听到。”佟初幽幽、道。
世家与寒门之分,得利的是世家。他们巴不得二者永远分得明明白白,也只有郑言这样的人,才能超脱其外。
郑言却皱眉:
“你倒莫要说我。官家将如此重任交托于你自然是好,可你家中又如何交代?”
佟初一怔,垂眸,沉默了良久方道:
“我打算同他提和离。若实在不行,他休了我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