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四年,胡祸大平,王充入京受封,期间屡次请旨发兵北扩,乘胜追击,彻底将大漠收入大魏版图。
但当时自高祖起绵延了十余年的战事,早已将国库拖垮。为支撑大军补给辎重,朝廷连年增税,致使民不聊生,黔首失去田地无以为生,多自卖为虏,甚至贩女卖儿作菜人只求果腹。
如此情景,更给了朝中蠹虫机会,借以发国难财,以致于形势更雪上加霜。
那时的姚婴,盯着桌案上堆积成山的奏疏,做下了一个决定。
她下帖邀王充宫中相见,却并不在邀约当日出现。
王充满以为与姚婴密谈,竟疏于防范,摒退左右更卸尽兵甲以示诚意。
不料一入殿中,面对的却是严阵以待的羽林卫与一屋子虎视眈眈的世族宗亲。
那场宴上,姚氏宗主奉姚婴之命利诱威逼,竟当场迫得王充抛却军权交还兵符,接下太尉的虚封,自此卸甲归田。
此后,姚婴召回北境大军,放归大半兵士,废除本朝募兵的军制,改为更戍制,各地驻军兵士不动,主将两年一换。
往后十余年,军费缩减,轻徭薄赋,天下休养生息,渐成国富民强之态。
“这都是祖母的英明远识。”李希拍马屁道。
姚婴只白了她一眼,瞧着桌子问道:
“这件事情告诉我们什么道理?”
李希抿着唇不回答,一旁的纪由却不看眼色,立时举起小手道:
“姨祖母,我知道!”
姚婴弯眸一笑:
“阿由说说。”
“这告诉我们为政者不能穷兵黩武,要关注民生,不宜好大喜功只求版图之远大。”
李希都要觉得这一老一小是串通起来骂她了。
她不说话,姚婴却没打算放过她:
“皇帝,你怎么想?”
李希:“……阿由说得对。”
她嘴上这样说着,但面上显然是油盐不进。
姚婴也看出来了,低头就朝纪由温声道:
“好阿由,你已领悟了,可先出去。我同差生单独说说话。”
差生李希揣着手,看也不看纪由一脸狐疑着跑出去的模样。
姚婴见孩子跑没影了,才长长一叹:
“我看你也不是急功近利好大喜功的性子,怎么在此事上就说不听呢?今日一发三万余人,如今尚好,半年后你要怎么养?”
李希却似不欲多做解释:
“祖母就当是我好大喜功吧。凉州军必须进,羌地我必须拿下。”
姚婴哼笑:
“你若要的只是羌地,我何至于这样三番四次警示。旧朝时羌地也不是不曾归拢,算不得大事,可你我皆知,你意图并非在此。
“你的意图,分明在那更超西域之外的富庶之地,是也不是。”
李希闻言一惊。姚婴此番点破,饶是李希也不免意外。
她西征的心愿捂得严实,除却两余与赵如,满朝文武包括在输送凉州兵力上做了她“共犯”的温逊都大体未能看出,却被姚婴一眼瞧破。
姚婴不愧是姚婴。
“你西征羌地,其实不过是为来日出兵贵双扫除隐患,防止羌人届时趁机袭扰作乱。”
“我那也是长久之计,并非一两日可为……”她嗫嚅道。
她这话却只是让姚婴眉心锁得更深。
“我泱泱大魏,版图辽远、地大物博,究竟为何你仍要执着于扩张?”
她话音一落便见始终回避她目光的李希此时竟定定望了过来。
“祖母,你又何尝没有你的执着?王充释兵权的故事里,祖母还隐藏了许多未说不是?比如那时为何王充一听闻祖母相邀,便主动卸去一切防御觐见,又比如那时逼迫王充的为何是世族,而非祖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