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恨极了她,怒极了她的背叛,竟偷遣了宫人去她的汤食中下药。
可等到她真的早产,在产床上失血挣、扎,她却又后悔了。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她的榻边。
那时的阿月已遭受了数个时辰的难产折磨,偏头望来时近乎奄奄一息。可她平静而虚弱的脸上并无怨愤,即使她明知自己是因谁落到如此境地。
刹那间,陶夫人强撑了数月的恨意与埋怨都崩塌了。她做了她一辈子的主子,却头一次跪在她跟前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求她再坚持一下,求她活下去,求她一直一直活着!
她说,只要她活下去,她就什么都不计较了。往后她的孩子便是她的,她定会视如己出。
不!她必然比对自己的孩子更善待他!
可阿月没有回应。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似是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苍白干涩的双唇轻轻颤-抖着。
忽的,连这轻轻的颤动都归入沉寂。阿月的目光虚虚的凝在远空,一点,一点,一点,涣散了……
陶夫人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又许她是不允许自己知。她握着她仍有温度的手,固执的轻声的哄着:
“阿月,阿月,我听话,你想如何都同我说。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你想要什么,我何曾拂你的意。我不生气了,我再也不生你的气了。等你好起来,我们便同从前一样,去园子里嬉戏,荡秋千,这次换我来推你,以后都换我来推你,好不好?好不好啊?你说说话……”
她碎碎地念着,而她握着的手一丝一丝地冷却……直冷得她自心底惊醒。
她的悔与眷恋也冷了。她开始发疯。她摇晃她冰冷的残破的身躯:
“你给我起来!!你凭什么说死就死!你凭什么丢下我!我命令你!我命令你醒过来!我是主子!你必须听我的!你给我醒过来!”
她打翻了所能见的所有物事,毫无理智地指着榻上那个已经醒不过来的人。
“你若不醒,你所欠我的我便都从你的孩儿身上讨回来!我会折辱他!摧残他!我要他永生永世为虏为婢只能为天下人所践踏……”
陶夫人的疯狂终被匆忙赶来的姚后阻止。她还记得那日侍人们成群涌上来,或拖或拽将哭喊不休的她带了下去。她平生从未被如此对待,可那日她竟顾不上所受的辱。
她只是开始仇恨。她仇恨一切,尤恨阿月。
可她已分不清她的恨究竟来自阿月的背叛,还是仅仅是她没能活下来这件事本身。
她只是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她恨徐织月。
醒转之后,陶太后并未惊动守夜的宫人。她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前,缓缓退开窗扉。
今日空中悬着一轮上弦月,孤独地闪耀得沉默而空寂。但今时并不是徐美人生辰的时节。
出身虏仆的徐美人,在造册上既无名字也无生辰。即便身为其亲女的李希也无从得知。
整个世间,而今只剩陶太后知道,她叫徐织月,有个小名,叫做阿月。
也只有陶太后知道,她的生辰其实是新春过后的第一个初一,因而她叫织月,意味着春后的每一轮月亮,自那一-夜织起。
年少时,陶太后曾羡慕过她的名字,徐织月却笑她傻,说三字是贱名,她的羡慕是辱没她自己。
如今徐织月的女儿不知她名,也不知她诞辰,便随手定出个日子谓之追封太后相贺。
这哪是为着生母阿月,这是为了她的仇敌陶太后。哪怕自阿月死后,陶太后也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世间再无人记得她叫“陶绽”。
可她们所为的,也仍是她陶太后。
这样怎不算她赢了呢?陶太后忍不住笑出来。
“阿月,瞧啊,这就是你拼了性命生出来的女儿。”
如此,何须她再冲动又费心地报复。此时本就不是起事的时机,父兄也不会答允,光靠陶佩的武库难以成事。她心中又何尝不知。
她想罢,随手点亮一盏灯,坐到桌前写下要交代的话。
然而陶太后的书信并未传到陶佩手上,反而被呈上了李希的御案。
“这是?”她抬头疑惑地望向来人。
那送信人俯首恭敬地答道:
“禀陛下,郡君吩咐,日后任何宫中的书信凡转至仆手中,不必过府,立时呈交陛下。”
李希扭头同侍立一旁的余诃子对视一眼,又扭回头去。
“你们郡君还说了什么?”
“郡君还说,妾深忧陛下之所忧,愿为陛下分忧。只是大事筹谋不易,恐其中有险。妾蒲柳之身不足挂齿,独独有惧将负陛下之所托。”
李希抬眉。
“这是郡君原话?”
送信人点头。
见此,她轻笑:
“你们郡君倒确是个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