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冯威和离的事情进行得不如她所料的顺利。原本依她推测,本该她一提,他便兴高采烈从善如流。
却不料他不仅不肯应,还反应极大,为官数十年不曾告过一次假的人,竟宁愿连休了半月,连日里在家中开展名为挽回的无理取闹。
对此,比起触动抑或反感,佟初最大的体会是困惑。
明明她已在这冯府中已做了多年隐形的妻子,她从不插手他的起居与后宅,他也从不曾关心她的生活和仕途。便是她奉旨成为女学第一任司业时,他也不过是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
“在外别丢了冯氏的人。”
那时她心中暗想,她本就不是冯氏的人,他也必然是不知道的。
怎么如今到了要和离了,他就仿佛非她不可了。
也仿佛如今这满院子围着的窃窃私语又不敢靠近的妾室们都是虚无一般。
他到底在演哪门子的突如其来的情深义重?
不过,也不必探究了。因为她今日就会彻底离开这里,离开他。
想着,她心情好起来。忽的抬头扫了一眼四周,这才惊觉好半晌了竟只有她一人在这处整理。
佟初当下便扔了手中的卷轴,提起裙摆怒冲冲的迈进厢房里去。
绕到那屏风后头,郑言、李希、余诃子几人正悠然品着茶点,见她一来,余诃子惊得一噎。
李希忙给她递上水拍拍后背。
“你们不是说是来帮忙的吗!”
李希却厚着脸皮支着脸颊笑得灿烂:
“我的存在就是帮忙呀。”
佟初一梗。偏偏李希说这话她还真无法反驳,因为只有她在,才能确保一会儿冯威回来后佟初能顺顺利利地走。
“那你们呢!”她叉着腰朝另两人一点。
余诃子与郑言便对视一眼。
郑言无辜道:
“我从未做过这些事。”
余诃子则抹了抹脸上的糕点屑,端正地坐直了身子。
“我……我做了太多这些活计,好不容易不用做了。”她面上神色瞧着还有些可怜。
佟初一时无言以对,竟还生出了一丝隐隐的愧。
她醒觉过来,愤恨地瞪了她们一眼,又跺着脚绕过屏风继续料理了。
没多时,冯威递过了文书匆匆忙忙自府衙赶回来。一进院中便见妾室们三三两两地围着,院里摆满了行囊书册。
他心下顿时一凉,急忙加快步伐走近厢房。
佟初正背身分着书册。冯威一见,一时又是松了口气,又是一阵紧张,情急之下竟三两步上前将她抱在怀里。
佟初忽的被这么袭击,本能的便回身,兜头就给恶徒扇了一书卷。
听到动静,屏风后探出三个脑袋,在两人察觉之前又迅猛地缩回去。
“你什么毛病!”佟初瞧清来人怒吼道。
冯威捂着被扇红的脸。
“抱歉。”话毕他又迅速醒转,怒目道,“不,我为何要抱歉?你是我的妻子,怎么我还不能碰你了?”
佟初只是看着他,挑起一边眉毛,冷哼一声:
“马上就不是了。”
他怒火一窜,抬手要握住她双肩,却见她反射性的扬起双臂一躲。
冯威一怔,一种荒唐感自心底涌上来。他忽然无力地道:
“你躲什么?你竟觉得我要对你动手?你扪心自问,我们成亲近二十年,我何曾动过你一根指头!”
佟初面无波澜地放下双臂,淡淡地抬眸望他。
“怎么,你不曾对我动手,我还应当谢谢你吗?那不是应该的吗?”
“是!是应该!那你躲什么!”
“……因为如今我同你不熟。”见他听了一副受伤的表情,她又有些好笑地续道,“你我成亲近二十年不假,可近十年来,你我二人说过几次话,相处过几个时辰?我熟知十年前的你,可是冯二郎,眼下的你我早已不了解了,就如你不了解现在的我一般……”
“我了解你!”
她轻笑,转身继续整理书卷,一边道:
“你了解我?那让我来考考你,我如今的门生有几人,我最密切的友人是谁,我眼下又在研究谁人的学说?”
冯威一滞。
“三个对我而言最重要的问题,你一个都答不出来,你谈何了解我?”
“好!”冯威丧气地道,“即便我不了解,往后我会好好了解,你为何不肯再给我们之间一个机会?我又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非要离开不可?我夙兴夜寐努力上进,如今也算平步青云,往后更有大好前途。
“在家中我从不要求你、束缚你,你不愿执掌中馈,我宁愿另聘管事,也绝不交托于妾室,只为保全你主母的威名。就连你要去当什么司业,在外抛头露面,我也从未同你计较!你试问满朝文武谁能做到如我一般?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他话音未落,佟初已将手中竹简猛地一摔,放出“嘭”地巨响。
冯威一惊,等她面目冷凝地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