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闻言面色淡淡,既无意外也无了然,只继续问道:
“太后何等高贵出身,是如何同家虏成了至交的?”
陶佩倒踟蹰了一番才答道:
“个中之事,恕妾身也所知不多。妾身到太后身边时,徐美人已经亡故。只是听太后平日里只言片语拼凑所知,从前她们曾亲若一人、不分彼此。”
李希轻轻抬眉:
“既是如此,郡君与太后结交之后的一年所发生之事,想必郡君一定清楚。”
陶佩微怔,稍作推算,顿时意识到原来这才是李希真正要问的,手心便蒸腾般冒出热汗来。
“……这,也不是全数知晓。”
李希笑笑:
“那便说说你所知。”
陶佩心中苦笑,起身,跪伏于地。
“当年,时逢先太后姚洁薨逝,陛下年幼失去护持。妾身心知太后对徐美人存有心结,又刚与太后相交不久,急于稳固位置,便向太后献策,趁此时机将陛下抱养过来……”
她趴伏着边抬眉去敲李希神色,却见她面色不变,似乎无意计较她当年之举。
“后来为何却是长姐被抱来了她膝下?”
陶佩半是松了口气,却摇头道:
“当年太后宫中之人都并未见过陛下长相,陛下与长公主又年岁相仿,身形上也难以瞧出差距。本料想,长公主身为先太后姚洁亲女,吃穿用度自会胜于陛下,以此分辨,竟不想姚洁确然做到了一视同仁。好在宫人认出了两位帝女之一的身上,有一块与太后贴身之物相仿的玉佩,便由此断定那是陛下。
“回宫之后太后一瞧,的确认出那玉佩是徐美人遗物,却不知为何,是挂在了长公主的身上。可当时人已经抱了回来,自不能在满宫人眼皮子底下再行调换,便只好将错就错,先将长公主养着了。”
李希听后半晌不语,眸中神色晦暗难明。
“你们不曾再查过那玉佩的缘由吗?”
陶佩摇头。
“本是要查的,但那时长公主方到太后膝下几日,就传出消息称陛下在长宁宫丢了。太后大喜,一面下令宫人全当此事从未发生,一面出面斡旋,使宫中放弃继续寻找。
“丢了帝女自是大事,可恰逢那时太皇太后因着姚洁薨逝悲痛不已,宫中正乱,竟也使得此事轻易便被揭过,等到众人缓过神来,陛下的踪迹已然不可寻了。”
李希遣人将陶佩送了出去。正逢余诃子从尚书台下值回来,一入殿内便见李希面色分外-阴沉。
“这是怎么了?难得见你这般神情。”
哪知李希一见她便脸色一变,笑了笑问道:
“今日这么早回来,陶氏一族都这样了,竟都没能让你加个班。”
余诃子插着手:
“怎么,主上还要把我打发回去当牛做马吗?”她优雅地抚了抚发髻,“他们世族的事,没什么不能留到明天的,我要下班!”
李希偏了偏头:
“也是。”
余诃子却没这么容易就被她转移话题。
“方才陶佩是说什么了吗?”
李希脑子里迅速的转了几圈,面上还要丝毫不变,遂道:
“说是徐美人与陶太后曾是至交。”
闻言,余诃子便不再问了。从前她并不认为李希有多在意生母,但这等事总是切身才能理解,或许李希并没有她从前表现的那般洒脱。
正想着,见李希站起身道:
“我须得去见见祖母,你可要同去?”
余诃子自是应喏。
长乐宫中,姚婴正罕见地握着酒壶。
李希一惊。
“祖母,饮酒伤身,怎的自己便喝上了。”
姚婴素来克制,实际却酒量不浅,此时三壶酒已下肚,目光依旧清明。
她不语,只点了点桌案一侧示意两人坐过来。
李希与余诃子对视一眼,默默选了离姚婴更远的那一头,得了余诃子一个白眼。
姚婴浑然未觉。
“祖母年纪大了。”她支着一侧额头,“你们都各自有了各自的想法,我管不了了。”
李希眸光微闪。姚婴这话本应是指陶太后,而今却也连带上了她。
她忽觉有些无趣,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祖母,您想说什么,不防直言。”
姚婴本也不是爱绕弯子的人。
“你让温逊插手进来,是在防着祖母?”
李希近来越发不爱在姚婴面前演什么绵软,眼下更是直接:
“祖母有此不满,究竟是不满我防备,还是不满我将陶氏之事戳穿?”
姚婴并未回答,但李希望见她分毫不变的脸色已知。
“看来是两者兼具。”她轻笑出声,“那祖母又有何立场怨我防备?”
姚婴一滞。片刻后轻轻一叹,扶额垂眸道:
“我知我没有立场劝你宽怀,可往事已矣,你又何必……”
“那祖母又是何必?”李希眼中笑意冰冷,“祖母可别告诉我,祖母对陶氏竟有什么喜爱之情?如此纵容,不也正是因着‘往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