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青在军中若论战力只能沦于中流,但奈何脑子活泛,封将军前也早已是凉州军中响当当一名军师人物。此番灵光一现,当即就将赵如拖了来死死摁在主座上。
赵如不明所以,只听余白青摇头叹道:
“公实乃性情中人!若非叫十二抢了先,小妹只盼与公结义的是自己啊!”
且良刚得了个异姓兄弟,对方一邀便一时冲动当即应了,等进了敌军营帐才反应过来此行之险。
他此时惴惴地搓了搓大-腿:
“见笑,见笑!”
目光往上头瞟了瞟赵如,见她正大马金刀地高坐,心道这中原人的女战神果然高大威猛!
却不知赵如全然在状况外,正虚着双眼茫茫然听余白青续道:
“公与十二结义,我与将军皆是见证!何不设宴两军畅饮,以贺今日之喜!”
且良理智回归本欲拒绝,转头却见他新得的好兄弟吴十二,正将他几名悍勇的亲信迎进来,一时又觉多了几分底气。
赵如一头雾水,但她听懂了要喝酒。这她可擅长极了。
当下同余白青交换了个眼神,便爽朗一笑,抚膝起身一把把住且良厚实的肩,有说有笑地将人往外头席上带。
且良挣了挣,才意识到这看上去比他还矮上半个头的女将军,不知从哪里来的怪力,无论他怎么奋力都如石沉大海纹丝不动!
他消停了,被乖顺地安置在宴席上,正坐于赵如下手。
另一头,余白青又扬手示意,霎时便有兵士鱼贯而入为众人布菜斟酒。
“公莫要慊我军怠慢,”余白青指了指宴上炙脍羹蒸,面露羞惭道,“入冬以来我军亦是不易,便只能拿出这粗茶淡饭,望君海涵呐!”
闻言,且良与钟羌众人齐齐一滞。
眼前之景,可谓熟食遍列,肴旅成市。这在汉人将领眼里却是粗茶淡饭?
几人齐齐咽了口唾沫。
羌人素来驯养牛羊,但旧朝时汉人郡官的盘剥,再加此后连年的战事,使各部族畜牧逐年骤减,便是军中如今也常年只得风干成块,保存了数月的肉干为食。
今日这宴上的新鲜炙烤之气,他们已数年都不曾得见。
想到此处,几人不免被激出了几分愤愤。如今部族的贫瘠,不正是拜眼前这些汉人所赐?
几人相视一眼,当下便怒而豪饮几碗名贵美酒,但求将这多年之耻喝回来些。
另一头,余白青似乎正知他们所想,勾着赵如的肩,提着酒坛子挨个将各羌人将领一一敬过。
待众人酒过三巡,她方双眸微抬,借着酒意高喊道:
“我见西羌各族造化独厚,牛羊塞川,我等居于中原,常羡此天赐之饶。正因此,总有一事不明,想请且良大哥指教!”
且良遭赵如与吴十二合力灌了两坛,眼下已是醉眼迷离,抚掌便呼号着回应:
“妹子有话尽管说,”更拍着胸脯道,“为兄知无不言!”
“羌地水草丰茂,牦牛负雪,白羊蔽野。中原虽广,却多以五谷为养,牛羊非寻常可得。旧朝时,中原曾多兴征战,甚而在羌地设郡姑且不谈。可本朝开立以来,本无管辖西羌的意图,为何各部族却要主动袭扰中原?”
余白青提出此问本意是为了套话,要趁此良机探一探这些羌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谁知这话一出,就见眼前那五-大三粗的大汉“哇”地一声便哭将出来。
余白青一愣,同半提着酒壶的赵如面面相觑。
“汝等贼人,都没生良心!怎好意思问这?”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亲信就急急接了过来:
“我等部族辈辈居于此地,牛羊、青稞赖以为生,日子虽不富庶,也能勉力过活。是你们中原人……闯进来我们的地方,口口声声要带我们过上好日子……”
“全是狗屁……”且良又接过话来,“祖上听信你们说辞,将草地都铲了,种上稻谷。结果稻谷稻谷种不活,草地没了,牛羊没了吃食,越养越少,人也没了活路,只得以仅剩的牛羊马与你们做交易,换取中原的物产充饥。你们便宜也占了,仍不知足,说好的羌人治羌,转头便反悔,派了什么狗屁‘郡官’来!”
到此他们说的倒全是旧朝的事。
赵如只觉听得无趣,便在一旁自饮自酌起来。余白青倒听得兴味十足,拉着吴十二搬了坐席直接围坐到几名羌人前头。
且良见他们听得认真,说得愈发来劲,与亲信几人好一番控诉。
赵如终于忍不住插道:
“那不都是旧朝的事,与当今何干?”
“你道我们愿意打!”她话音刚落就见且良抹着大胡子泪眼婆娑地斜她一眼,“我们不打没活路啊!旧朝时我们起义想赶跑郡官,如今换了新朝,新朝防备我们,径自断了商路!可我们早因着旧朝牧场换田地,牧区骤减,难以维生。
“我们想说话,却何曾有人肯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