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见姚婴只是淡淡的望着她,目光中瞧不出一丝情绪。
她被看得背脊发凉。
姚婴终于收回眼,面色漠然道:
“陶氏被废已成定局,当受何刑,自有皇帝决断,你若有本事便去求,且看如今的皇帝是否还会如我一般惯着你。”
李琼素来不关心政事,自是不知如今朝野早已变天,仍以为李希是个空有其名的傀儡,姚婴此言在她听来便无异于明晃晃地推脱,一时更是情急。
“祖母!母亲此番便是有错处也是情有可原!她李不闻罔顾礼法,一介女子越过兄弟继承大位,母亲便是有旁的心思那也是拨乱反正!”
她未见姚婴陡然阴沉的神色,竟续道:
“这位置本就应当是四郎的,母亲便是行事冲动了些,也算不得要废位的大错,更遑论刑罚!此事何至于此!”
她说罢,只觉空阔的宫室内寂静了一阵,待疑惑抬眼时正见一只茶杯朝她兜头砸过来,顿时吓得一滞。
那茶杯并未砸到她身上,但上头姚婴已气得满面通红,撑在轮椅上胸腔急促起伏。
她两指一并怒指着李琼:
“我姚氏血脉之中怎会有你这般蠢货!陶氏不是你母!她的四郎也不是你兄弟!你手的足只有与你一母所出的长兄,与曾经一同养在你母亲膝下的妹妹!倘若你不是你母亲的女儿,不是我姚婴最爱护的孙女,你道那陶氏会看你一眼?!不过拿你做枪使,你竟真上赶着去给人当鹰犬!还大位?大位她陶氏子便是转了三世也还不配肖想!”
“母亲不是这种人!祖母只说陶氏所出的皇子不配,那徐氏贱婢生出的贱婢便配吗?她算我哪门子……”
“啪”!话音在一道掌掴声中顿止。
姚婴收回发麻的手掌,目光一瞬也不再落在李琼身上,摇动轮椅转身。
“传朕旨意,太后陶氏,阴渐歼谋图危社稷,今去尊号收其册宝,废为庶人,幽别宫,永不得赦!”
事情传到李希耳中时,李琼还在姚婴寝宫里发疯。姚婴封了那间宫室,将所有宫人撤出来,任李琼在里头闹腾都无人理会。
这头李希也受了不小的刺-激,盯着桌案上的太皇太后懿旨连连冷笑。
陶氏被圈禁,看似是姚婴被激怒后在气头上愤而处置,可实际上未尝不是加了一重保护。这一招先发制人,不仅陶氏出不来,她李希也轻易进不去。
余诃子怕她太过激动,守在一侧给她一下下扇风。她招了招手。
余诃子会意把旁侧的铜镜给她摆过来。
就见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和善的笑,一边问余诃子:
“怎么样?”
余诃子为难地抬了抬眉。
李希脸一垮,长舒了口气,复又扬起嘴角来。
“这样呢?”
“好一点点。”随即犹豫道,“也不必这么着急吧?”
李希却放过镜子摇头。
“我必须见到陶氏。眼下祖母对李琼与陶氏在气头上,对我可是正内疚着。时机难得,等她冷静下来,再往后可就未必再有了。”
再作一番调整,李希直奔长乐宫。
姚婴支着额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纪由与李零尚显稚嫩的策论课业。听得来人动静,抬眼一望见李希走近,面上便闪过一丝不自然。
令她意外的是,李希好似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这倒不像李希往日的倔脾气。
李希在姚婴的目光中寻了一侧坐下,旋即抬头:
“祖母这样看我作甚?”
姚婴经她这问竟生出一丝心虚来,轻咳一声:
“好几日没见你,不是事忙吗?”
李希点点头:
“是挺忙的。”随即又意味深长地续道,“但我是个孝顺孙女,自要来看看祖母,别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旁的不肖子孙气坏了身子。”
她这么一说,姚婴又怕她真要就眼下的事去寻李琼的错,竟宁愿自己将话头引到本应避开的事上:
“陶氏之事,是我冲动了。”
不料,李希却摇了摇头。
“祖母早先在气头上,如此行事也是平常,再则,眼下的处置也算解了我的两难。”
见姚婴微愣,她又道:
“陶氏占着我嫡母之名,若我下旨处置,总要得个不孝。可我对祖母也好、生母也罢,何曾有过不恭,凭什么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背这骂名?可如若不作处置,我有何颜面面对生母,反倒真成了不孝。祖母今日若不曾如此,怕是日后我也是要来求祖母的,到时还怕祖母不肯允呢。”
姚婴见她神情淡淡言辞笃定,心里已信了大半,也不自觉松了口气。
“你能这样想是最好。”
说罢,她抬眸见李希正摩挲着茶盏,垂眼好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李希这才长舒一口气,似是鼓足了勇气才道:
“祖母因长姐伤了心我知晓,可我有一言,”她顿了顿方续道:“先太后在时,我曾有幸受她抚养。彼时虽年幼懵懂,却也是我幼时仅有的孺慕,此恩我不敢忘。倘若祖母、先太后不慊我卑弱,日后,我愿奉先太后如至亲,谨以拳拳之心相祀。”
李希这番话看似毫无意义,只因大魏如前朝般以儒道立朝,姚太后身为李希嫡母本就应受至高供奉。
可至高,并非至亲。
而姚太后真正的至亲李琼并不挂念她。
姚婴听懂了她话中之意,一时不察竟濡湿了眼眶。
她的侄女离世已有二十年,又何从去在意什么至高与至亲?
李希这话好似是对姚太后承诺,其实却是为她姚婴,是在告诉她,不必伤怀于姚太后无人挂念,也不必空茫于无人可寄情。
无人挂念,李希便替李琼来挂念,无人寄情,也可当她作替。
姚婴似觉心内有坚冰溶解,柔软了目光嘴上却道:
“你堂堂帝王,何人敢慊你卑弱?”
李希也懂她这便算认同,面上松了松,也浅浅笑起来。
姚婴稳了稳思绪,早前因李琼而作痛的心伤,此时发作着愈合般的微痒,望着李希年轻的、尚余稚嫩的面容,这才恍然意识到,李希也是个年幼失恃的孩子。
从前的处境甚至还远不如李琼。
只是李希历来瞧上去成熟坚韧,她便理所应当从来只记着心疼李琼。
方才被岔开的歉疚又涌了上来。姚婴长长一叹:
“无论如何,陶氏的事是我对你不住。如今将她圈禁于别宫,一概用度皆由你定。”
李希垂着眼本已在等她这一句,眼下得了却只是面色淡淡,轻点了点头。
若问姚婴这番她是否满意,那自然是不满意的。
可对于此事,她对姚婴也并无更多期待。
左右,余下的她自己来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