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正在意的,是脱离世代陶氏仆的身份。
所以她可以使出任何手段,也可以求助于任何人,却独独不能依靠那时的陶夫人。
“我视她如手足,待她远甚亲姐妹!便是夫婿这种东西,她想要我让给她便是了。我待她这样好,她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自认视她如姐妹,她却不能将你当成姐妹。”李希悠悠说着,音调不高不低,刚好叫陶氏分毫不差地听入耳中。
她手上动作一顿。
“……为何?”
“你真的不知吗?”李希清凌凌的目光望进她眼中,“因为你是主人,何等尊贵。你可以纡尊降贵,一边俯视她一边自我感动地拉拔她,而她只能一边谢恩,一边时刻念着自己的身份,与你作着情同姐妹的戏,却明知在任何人眼里,都不过是她妄自攀附。
“可偏偏她有她的傲骨,所以你越显得待她亲厚,她便越觉得受辱。
“终于,她忍不了了,她想走。”
陶氏似是无法接受这话,只得目光空茫地摇着头。
李希还在说:
“她或许还想着,等她斩断了陶氏家虏的枷锁,到那时来见你,便是真真正正的姐妹,而不再是施恩与侍奉。”
假的,以徐氏之性情,自然也深知陶氏对她的执着,否则岂会有孕事发便立即奏请脱离陶氏寝宫。
“可你呢?你杀了她……”
“我没有!”
她有,是的,她有。陶氏颤-抖着抬起双手,她就是用这双手,递出了蠹杀徐织月的密令。
李希揣着手自窗台上走下来,望了望天色,她今日呆得有些久了。
“你说,你做了这样的事情,她会原谅你吗?作为她的女儿,我是不是应该为她报仇?”
陶氏霎时跌坐于地。
李希一步步朝她靠近,蹲下身,凑近她,低声道:
“可即便没有她这段恩怨,我也是要杀你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陶氏的目光已然空洞,不知是对李希这话不曾听见,还是并不感兴趣。李希却续道:
“你还记得李攸是怎么死的吗?”
陶氏浑身一颤,这才再次将呆滞的目光投到她身上。
李希与她对视,轻笑,饶有兴致的模样:
“你还当真以为是祖母随手赐一杯酒的事?”
望着陶氏不解的目光,她又道:
“当初那一局可是废了我不小的力气。”她凑在陶氏耳边低语,语调与双唇都半勾着,幽幽续道,“本以为那回也不过能让李攸伤伤身,想要他的命还需从长计议,却不想他那般不争气,轻轻松松就呜呼了,倒是叫我连后招都没能用上。”
她不无遗憾的叹道。
低头见陶氏尚还呆愣,似是还未能理顺听到的话。
“不过这样倒的确省了我的力气。”李希偏了偏头,神色天真又残忍,“所以你看呐,徐美人怎样都好,我却不能留你活着。否则倘若有一日-你发觉个中有异,来找我拼命,岂不是要坏了我和祖母的感情?”
她笑了笑,干脆气声道:
“那就只好请你同你那男儿一样,先去死一死吧……”
她话音未落,未见陶氏忽然暴起,以常人罕见的速度扑来,顿时把住她的脖颈,用尽毕生的气力力掐紧!掐紧!
李希瞬时失去呼吸,却如一切都在谋划之中般的,眼中含-着冰冷的笑意,笑望着身上已近疯癫的女人。
她脖颈上的皮肤渗出血来,意识逐渐游离间,眼前一抹血色溅开绚丽的烟花。
颈上的气力一松,身上的人向一侧倒下。
李希意识回笼,大口大口地呛咳着寻回呼吸。
抬头时对上羽林左部督晁邝的目光。晁邝慌忙甩去血迹收刀入鞘。
另一边,陶氏摊倒于地,身下血泊仍在蔓延,眼中的恨意几近化为实质,像她最后濒死的最后爆发。
李希缓过气来,面上里面作出一派惊慌悲痛,竟跪倒膝行到陶氏身旁,将她染红的残破-身躯拢进怀里。
“不!母后,母后!太医!太医何在!!!”
陶氏撑着一口气,靠在李希耳侧双唇震颤,在一众羽林卫惊恐的目光中,草草咽了气。
李希的目光空了一阵,好半晌没有动作。
直到晁邝紧张地把着刀柄,领一众守卫单膝跪地高声请罪她才醒神。
李希沉默地将陶氏的身躯放下,起身时踉跄了一阵,被晁邝抬手适时地托住。
“便是被废,”她终于道,“陶氏也是朕的嫡母。”
晁邝慌忙叩首。
“陛下明鉴!陶氏戕害圣躬,臣等也曾尝试他法,只是……”癫狂之人的气力竟叫他们几名守卫齐上都拉拔不开,“情急之下,实是逼不得已!”
李希长叹了一声。
“尔等是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看守陶氏的。既是看守,亦是看护。朕也知晁卿今日是救驾之功,但这功过如何处置,还须听祖母的意思。”
她摆了摆手。
“晁卿便自去祖母跟前陈情吧。陶氏的后事,也全听祖母之意。”
语罢便召来宫人,坐上轿辇远去。
长明宫中,余诃子正焦急地等待着李希凯旋的消息。
等来的却是李希惨白着一张脸,虚弱地自轿辇上滚落。
余诃子忙扑上前,一时分不清她是作实了在演,还是当真出了岔子。
直到对上眼时瞧见她眸中涨满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