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
温逊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今次急忙赶来,他正是担心李希依此前的作风,要施重刑夷族,反要引发雍州士族反扑,特意赶来劝谏。
怎知她不仅轻易放过,甚至痛快放权。
当初着他审理陶氏一案时她不情不愿,今日又是为何?
他望着她看不出情绪的面容,心上那根紧绷的弦越发颤动。
她在谋划什么?
正想着,听李希忽道:
“怎么?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抬眼对上她微扬的眉梢,心间愈沉。
她果然知道他的打算。
李希收回目光。她自然知道他在趁机收拢陶氏余下的势力,自然是打一开始便知他的算计,所以凡是陶氏有关的审讯,起初都必遣郑言在场。
只可惜郑言于刑讯律例上并无天赋,还每每被刑台的血腥气搅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佟初见挚友如此,气得好几回觐见时,都只想把收回的田地契书拢成大巴掌抽李希脸上,亏得被吴阿四拉住才让李希免受此难。
一来二去,她便也放弃了郑言这监工,也逐渐想明白,若要有人收拢陶氏的旧部,这人倒不如就是温逊。
正好,叫他如日中天,接着同姚党斗。
可她这变幻莫测的态度,也叫温逊回过了神来。
不仅对陶氏手下留情,还令他自行处置余下的盘根错节,分明是放他任意施为。流放的名册,哪些人中道崩殂,哪些人逢凶化吉,将全在他一念之间。
而代价便是做她的靶子,去承担姚婴的怒火。
李希正平静而淡漠地等他回话。
“臣,”温逊收敛心神,当即一拜,“必不辱命。”
李希闭了闭眼,失了再同他虚与委蛇的兴致。
“无事便退下吧。”
可温逊顿了顿,竟有丝赖着不走的意图。
他的目光自她面上迅速地扫过,又迅速收回。
他许久没有好好看看她了,甚至许久没有这样同她单独说过话。
自吴氏一案,他们曾在狱中的私语,可此后事态便一桩接着一桩。他还记得她那日是如何牵上他的手,又是如何低声细语地笑着同他说话。
可后来的许久许久,他们之间又回到了从前的位置,在朝上,他遥遥地远望着她,在朝下,他们互相试探、猜疑、防备,时刻争夺上峰、计较得失。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陌生。从前的一丝温情也恍如隔世。
而这惦念又磨人的缅怀,似乎素来只属于他。
她永远向前,永远惦念政事,唯有闲暇时能回过头来,腾出片刻心思逗弄他,却叫每一个片刻都令他回味悠长。
是了,他在日日夜夜的思念中冥思苦想,为何她的态度能散去得那般无影踪。直到近日他才想明白,因为从前他珍视的片刻,都不过是她一时兴起地逗弄罢了。
只有他,竟毫无自知之明地妄图令自己相信,他有获得她一丝青睐的可能。
今天,显然也不是她有兴致的时刻,他却不想就此离开,便是多停留片刻也好。
“还有一事……”
她的目光终于又落回他身上,激起他心间一片涟漪。
“……陛下生母的冥寿与册封,还办吗?”
李希闻言不解地眨了眨眼:
“你堂堂君侯,记挂此事作甚?”
温逊嗫嚅了一瞬,忙道:
“并非是我,我那义弟席旻……是他托我来问。”
席旻是当朝少府,若追封太后倒的确有他的差事。可李希仍觉哪里古怪,却一时想不透。
“此事先放放吧。”
温逊便点点头,也知不好再留,敛住心神退下。
他走后,李希不免咂摸起他临去前的话语与神情,越想便越觉怪异。
到后头,竟想得背脊一阵发凉。
温逊为何会认为陶氏一死,她便可能无心再为徐美人追封?为何得她确认之后,他是那般了然的神色?
为何他似乎默认了,她必定对徐美人既无感情也无执念?
若再往前回想,为何她初次同他对话之时,便感觉他于她似乎有远超陌生人的了解?
他又究竟是何时因何事对她起了旖旎心思?
从前她不曾深究,可如今细想,忽觉处处都是不寻常!
温逊这一打岔,她竟也没了心思去惦记什么生母的遗言。
而今的关键,是摸清楚这温逊究竟还潜藏了什么牌。
夜间她翻来覆去,终于捱到天光大亮,才又将大魏重臣余侍中唤来。
“你可还记得当初我同温无恪头一次面谈时便觉此人态度古怪?”
余诃子自然点头。
“如今看来,那不是因为他暗恋你嘛?”后来李希自己告诉她的。
李希抄起丝帕给了她一下边道:
“聪明的余爱卿,那不过是我头一回同他说话。”
“那怎么了?不能是一见钟情吗……”余爱卿一遍说着,一边又回想起当初的情形,说到后头便越说越虚。
是的,不能。照李希当日的话说,当初最为异常的,是温逊那无从溯源的忌惮与谨慎。
这远不是所谓爱慕可以解释。
“当初我等羽翼未丰,便是察觉出异样,也不便发动宫中寻根问底,”李希续道,“可眼下情形不同,我必须知道他从前与我有何关联。”
余诃子神色严整起来,立时会意:
“我这便去趟掖庭。”
李希点头。
“不光是此事。既要发动掖庭,正好你也好好瞧瞧可有合适之人。如今你的心思该多放在外朝,掖庭暗网须得有人为你分担。”
此话一出,余诃子却面上一僵。
她收敛得极快,却仍未能逃过李希的眼。
“怎么?你不愿放权?”她扬眉诧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