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婴眯了眯眼:
“好你个李不闻,连我一个老婆子都不放过,鼓弄得人没完没了的帮你做事。”不过这都是小事。
关于真正的大事,此刻李零离场,祖母二人此刻才腾出功夫来提及。
“想好怎么解释了吗?”姚婴问。
李希却装傻说道:
“解释什么?听闻晁邝已经和祖母禀报过了,祖母不是也念他救驾有功,算作将功补过了吗?”
姚婴淡淡地收回眼: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李希长长一叹:
“没错,祖母,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容她继续活着。此前我说认同祖母的处置,也不过都是哄你的。可我仍需告诉祖母。眼下陶氏的死法并不是我为她挑的。
“她本已处在幽禁之中,如若是我谋算,必定为她挑个更为稳妥的死法,而不是如今这般突兀又仓促。毕竟我如今有的是时间。”
姚婴一瞬不瞬地望入李希眼中,脑中更急速思索,思来想去竟觉得她的说法颇为有理,可如此轻轻放过,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妥。
“你始终不肯放过她,当真是因为徐美人之死,还有你年幼失散的仇?”
这回轮到李希摆出一副怀疑的神情。
“祖母以为呢?我同她之间还有旁的仇怨吗?”
姚婴收回目光。这便是问题所在了。
李希一介凭空上位的失宠公主,与陶氏堂堂继后之间,应当难有别的内情才对。
她一时想不透,便也只好干脆认了李希的说法。
李希瞥她的神情,便知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谈及徐美人,李希难免又要想起如今还查不出前情的温逊。
连姚婴都认同她对徐美人之死的在意,凭什么温逊能看出她毫不在乎?
她按下心情,却打定主意温逊之事不可再拖了,无论掖庭是否能查知事情,她必须亲身出马,试探温逊的筹码。
最好的法子,便是利用她所已知的,温逊对她的情思。
次日一早,李希宣旨罢了当日内朝,自己则出了宫,带着一行羽林卫,驱车赶往京郊。
温逊身为职守皇城的卫尉,女帝出宫必然是最先知晓。而眼下陶氏刚倒,京中正值多事之秋。听闻这消息,他当下便心乱了,赶忙领上一行卫军追上随扈。
李希的车马在一座荒山脚下停下,下车时温逊等人刚巧跑马追抵。
李希回头望见时微露一丝愕然。
“你怎么来了?”
温逊严正道:
“臣恐陛下此时出宫护卫不足,特来增补。”
李希看起来仍是一副恹恹的样子,此时点点头:
“既如此,那便跟着吧。”
随后她熟门熟路的朝山中爬去。半个时辰后,她在那荒山的山腰处停步,再转身向内数百步,忽见杂草丛生的乱石堆中,出现一块碎石堆砌而成的石碑。
那上头并未刻字,却显然是一个有主的坟。
李希在碑前站定。此时随侍与护卫都已被摒退,唯留下她与温逊立在石碑之前。
“她姓崔。”她忽然没头没脑的说道,“你知道她吗?”
温逊怔愣之际,并未发现李希深沉的目光已经定定落在他面上,正仔细研判他每一丝表情。
待他回神之时,她已经收回目光,并清晰地觉察,他很清楚她说的是何人。
“想必你是不知的,”她嘴上却道,“你站得高,素来俯瞰着整个宫禁,而她太过渺小,离你太远了。”
温逊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终是没有出声。
此时李希苦涩地轻笑。
“你那日问我是否还要为徐美人追封太后,但你可知,我真正想奉为太后的另有其人。”她蹲下、身轻抚那座杂乱的石碑,“她才是我的母亲。”
闻言,温逊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李希默然不答,但她面对着石碑单薄的身影,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转过身时,正瞧见温逊脸上一闪而过的痛惜,心中越发笃定,温逊对她的过往所知颇多。只怕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她收敛了神色,继续演这场戏。
“在掖庭中的十年,是她倾尽一切教养我。而直到她离开,我也未能弄明白,她究竟为何对我那样好?便是更早就在她身边的人,也从不曾得到她那样的重视。你也帮我猜猜,她是为什么?”
温逊直觉她似乎话里有话,但却罕见的对她的意图毫无头绪。
“或许,因为觉得陛下是个可造之材?”
李希闻言轻笑,似嘲似讽。
“我刚到掖庭时还是个痴儿。”
“可是三岁之后……”许是她的神情太过哀切,叫温逊太急于去安抚,他的话接的太快,以至于说过了才惊觉不妥。
他回神对上李希的双眸。
“三岁之后?君侯的意思是,三岁之时发生了什么特别之事?可我记得,我是四岁时才开了心窍。君侯……”她破碎的神情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此时望向温逊的双眼冷冽而尖锐,“你又是从何处听闻,怕不是听错了吧??”
这一次,温逊闭口不答。他忽然意识到,今日突然出宫,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只怕就是为了引出他方才的失误。
果然,如今既已戳破,李希便不再演了,此时冷冷一笑:
“你不说?不说也无防,我自会去查。”
怎料,温逊闻言却叹了口气:
“陛下,不必查,你也查不到的。”
“这世上只要有所为便必然会留下痕迹,哪有什么查不到的事?”李希沉声道。
然而这话并未能动摇温逊。相反,他分外认真地与李希四目相对:
“倘若并非发生在这一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