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她的目的。如同此刻,她正是想要激他坦白,从前他是从何时起注意到她。
然而温逊这人嘴太严。一点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他也宁愿守口如瓶,生怕多说一句,便让李希赢过砝码去。
李希顿感无趣,望过去的目光便越发冰冷。温逊的心沉了沉,眼见她要开口送客,忽的犹豫着柔声劝道:
“陛下,有的事是不好挂在嘴边的,平白叫陛下辱没了自己。”他清冽的目光垂下去,“臣自己的心思,自会好好整理,必不会叫陛下为此烦心……”
“谁叫你整理了?”话音未落,却听李希抢道。
她这反应本应让温逊欣喜,可眼下,这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只剩闷响。
他不知她是又有心逗弄,还是仍是有所图谋,要利用他的心意,以图在党争之中斡旋平衡。从而今的事态来看,他更觉是后者。
可她花费这心思来诱哄他,比之她逗弄他、慊恶他,还要更令他心痛。
是不是姚婴又逼迫她了?还是因着他自己的那些谋算叫她的处境更加艰难,才不得已如此,要屈身来哄骗他这卑贱的玩意。无论哪一头,都叫他揪心得无以复加。
可偏偏碍于立场,他又什么都不能做。
李希不知他胡思乱想了些什么,眼见着越发看不明白他面上难言的神色,总觉得事态逐渐失控。她有些头痛的抚额道:
“你又在想什么?”说罢她又意识到,这话温逊必然不会回答,遂叹了口气,“你在朝上时,总深沉的像个假人,私底下却生动得让人难以捉摸……”
她抬眼去看,温逊垂着眼,双眉哀然地皱着,柔软的唇抿成一线,露出颊边浅浅的梨涡。
“……还怪可爱的。”她续道。
温逊闻言一震,脑中顿时清空,一阵热意涌上头顶,桌案底下手指不知所措的扒住一片衣角。
而李希仍未打算放过他。
“无恪今夜便留宿宫中吧。”此话一出,竟意外见他毫无反应。
李希狐疑了一阵,才见他清润浅淡的双眸一厘一厘地睁大,瞪得圆溜溜、呆愣愣的。
“这……这不妥。陛下,我……”
李希敲他这模样倍觉有趣,忍了忍,终是没憋住笑出声来。
“你这又是在想什么?”
温逊听她这一笑,顿时清醒了几分。他静下心来稍作一想,便明白了李希的目的,实则毫无旖旎。
他神色归于平常,心中却自厌。李希不过给了他几分好脸色,他便真拿自己当个东西。
说到底,一名宦官留宿于宫中不过是寻常,他又能做什么呢?唯有他自身,只因本就心思不纯,才会觉得不妥。
可他不知,李希固然有她的目的,心思却也同纯洁并不沾边。
她对眼前之人生出些别样意思已有些时日,却因着局势的变幻莫测,这一丝情绪也冷冷热热地变幻。如今她好不容易解决了陶氏这心头大患,西羌战事、豫州迁都、女学入仕也都有了眉目。
闲下心来她便细思,在这冷冷热热、亦敌亦友的拉扯中,咂摸出一分刺-激人心的动、乱。眼下也正身处其中。
温逊倒恰恰相反,此时明知她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心中却越发平静。他已意识到她今日应当不是迫于无奈的哄骗,而正是一时兴起的作弄。
他甚至能腾出心思,悠悠然吹了吹端起的茶汤。
李希的目光仍勾勒着他姣好的脸庞,许久终于颇为感叹地打破静默。
“从前我便十分疑惑。以你这般相貌,为何在见你之前,我竟从未在宫中听闻过这等议论?”
温逊抿茶的动作一滞,面上生出几分羞赧,又伴着几分难为情。他顿了顿,方犹犹豫豫道:
“……我以为,陛下是听闻过的。”
李希抬了抬眉,面上显而易见的茫然。他这才不得已又解释道:
“那年大长公主频繁出入掖庭……”
李希怔了怔,想起她恢复帝女身份那年,确有姑母李湛“被某貌美宦官引诱,频频入宫”的故事。
可她分明知道那“貌美宦官”不是温逊,因为那正是她本人为了恢复身份,特意挑出来将姑母诱入掖庭的引子。
见李希依然一脸莫明,温逊却不愿再讲了,迫得李希不得不靠自己苦苦回忆往事。
是了!当年挑出的那人仔细说来并非她自己所选,只是那小黄门一经出现,身旁的宫人姐姐齐齐沸腾,便自然而然促成她们将这差事交到了他手上。
而时至今日,李希甚至并不能记起那人的脸,但犹记当日,一旁的侍人姐姐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句:
“女人嘛,得不到的才是最令人心痒难耐的。”
而那时的她不明其意。
这样说来,莫不是那小黄门其实是她们照着谁的模子给她挑出来的?而李湛起初“求而不得”的人,实是当年那权势在握的酷吏温逊?
她想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温逊在一旁瞧着,这才相信她当初是真的不知情。他心里生出一股又是欣喜又是难过的矛盾,欣喜于她不曾听闻他过往的闲言碎语,难过于她从前不曾注意过他分毫。
“可为何所有人都不提?”李希仍是疑惑。
温逊则慢悠悠地回道:
“臣也不过这样一副五官,并无甚稀奇的。再者,再独特的样貌,日日在旁人眼前行走,总是要腻的,自然也就不堪为谈资了。”
李希一梗,她明明没做什么,却隐隐觉得他是在针对她。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