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何偏要抱走我?”崔侍人是一个庸俗又唯利是图的人,如若是想抱走一个帝王血脉,凭恩情搏一搏富贵,李希是那时最差的选择。
可她分明正是冲着李希来的,所以才会在抱走她时,还不忘将徐美人的玉佩塞到李琼身上,致使李琼误被陶氏带走。
“……因为徐美人,是不是?”
温逊一震。前世时,崔侍人一案牵扯了整个掖庭,因而是他亲自出马审讯。而此案之黑暗,便是他见惯了也仍为之咋舌。
正是因此,他曾刻意将崔侍人的某些供述自案卷中撇除。
其中最是要命的一部分,今生的李希不过三言两语,只怕便已猜出全数。
“徐美人是那般执着之人。她想生下皇子,便必然会想到须规避诞下女儿的风险,于是她便找到了行事无所顾忌,又在掖庭勾连甚广的崔侍人。她们……本打算换子?”
李希被崔侍人养在膝下近十年,她最清楚崔侍人是怎样一人。
她出身黔首,没有家世,没有财帛,甚至没有什么见识,但她却有远超于常人的野心,更愿意为之不顾一切。不同于掖庭的大多数人,她自卖入宫时,远不是食不果腹、迫不得已的地步。
她只是为了离天更近!
这样的人,同当时急于摆脱虏隶之身,并情愿为之不择手段的徐美人,两人相遇怎能不一拍即合。
温逊复杂的神色再次给出答案。
崔侍人前世曾供述,当初,她同徐美人商议,如若生出女儿,便由她从掖庭寻一男婴相替。
可她运气不好,因着陶氏下手,徐美人竟早产。生产那一日,掖庭中她收来的那几个有孕的,都还未到产期。
等得知徐美人果然生下女儿,便害得她不得不生剖了好几个肚子才得一男,却在此时得知徐美人血崩而死,前殿因而大乱,婴孩则早被送去了姚后处,断无她再加以替换的可能。
此事过去,便也罢了。
可偏偏她不甘心。未能得手的憾,时日已久都转作了恨!
于是两年后,姚后薨逝之时,她瞥见了时机趁乱将李希抱走。
她想,这是徐美人欠她的!
这无人在意又痴傻的女童,她带回去耍弄了不过两年,自然也就腻了,那便干脆溺死了事。
温逊历来见多了恶,可即便在众恶之中,这侍人之恶仍属前列。
因着此事涉及扰乱天家血脉,他却不得已将此事藏下,只恐若为人所知,整个掖庭都逃不去被牵连血、洗。
李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关节。她自忧悲中醒过神来,红着双眼望来:
“多谢……”她面上是从不曾在温逊面前展露过的真挚,“前世,我虽不在,但或许,她们曾因你当日一念活了下来。多谢。”
她又重复一次。
温逊微愣,旋即轻轻摇头。
“我不过是做我想做之事,不值得谢。”
李希却是一笑,眸中的泪随这一笑荡开盈盈波光,动人心魄。
她明知温逊对待自身有些高于常人的要求,但仍不免在某些时刻在心中暗暗怀疑过他伪善,又或是嘲弄过他愚笨。
可当这善意真真降临在她所珍视的人身上,当她意识到前世的小盒子、白青、掖庭的众多姐妹可能曾因他获救,又岂还会在意是否“伪善”,只能全心全意感谢这“愚笨”罢了。
温逊并不知她此时心中的矛盾,只敏锐地察觉,这似乎是他离她的真心最近的一次。
“那你呢?你来此之前,是怎样的人?”他带着一丝胆怯问道。
李希一怔。
“我前世就是个寻常人罢了,”她意料之中的没有坦言回答,说罢却又笑起来,这次噙着泪光笑得狡黠,“不过我前世死时已经四十了,想来加上这一世,应当比你年长一些……”
温逊讷然张了张口,他想反驳,可他前世死于两年后,今生又是十七方才回来,怎么算都比她少上几年。正别扭着就又听她悠悠然补道:
“……叫姐姐。”
就见他定在当场,半晌连眼都不眨了,僵直得如同一副静止的画。
李希饶有兴味地欣赏了一阵,见他似乎当真不会配合,才分外遗憾地挪开目光。
“姐姐……”
低哑的声线撞入她耳中,在心头撞开绚烂的火树。
燥意上涌,她深吸一口气。
他垂着头,面容涨得通红。
她忽然不可抑制生出一丝想要占据他的冲动。
可这念头转瞬即逝。她恍然又记起,面前这人不光是引得她心旌摇曳的美人,也是手握重权的权宦,是她时亲时疏的政敌。
他并不是能为她轻易掌控的。
但话说回来,她总为挑战着迷。倘若他能被轻易掌握,还会令她如此心神荡漾吗?
眼下她半是放纵半是克制地倾身上前,轻触他温热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