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侍人的秘密,她和余白青已足足瞒了十年。这是她们和余诃子之间唯一的秘密。
李希不知道后来那几年中,崔侍人对余诃子是怀抱了怎样的期待,一举一动竟待她真的仿若亲女。
或许是余诃子天真年少时的孺慕曾真切地打动过她,或许是相比较之下,李希与余白青一个过于早慧,一个横冲直撞,只有余诃子符合她对少年女郎的想往。
总而言之,崔侍人营造出的幻象让余诃子切实地以为她拥有了母亲,因此一贯聪慧的人,面对崔侍人不时流露的异常,却比崔侍人的糊弄更快地骗过了自己。
崔侍人却显然比她清醒得多,到了献祭她时,丝毫也不曾犹豫。
李希后来回想,当年她十一岁的年纪,面目容貌应当已显露了徐美人的影子。如此,崔侍人急于与那寺人交易,应当正是为了将她推上殿前,以便指认她就是失踪多年的帝二女。
而她万般庆幸,她的身份终不是以崔侍人当初所谋划的代价公诸于世。
她心有余悸地起身,就着窗沿折回的些许月色披上外袍,推开连廊的窗门,夜风灌进来。
凉意让心口燥乱渐渐平复。
她的思绪也飘零了。
温无恪最初知晓他父亲罪有应得时,也是这般心情吗?她想。
后来他一次又一次亲手铲除其父生前残党时,是否也怀抱着她与白青手刃崔侍人时一般的心绪?
多年以后,他放下了吗?平静了吗?
她忽然很想同他说说话……
这一瞬的思绪叫她陡然醒转!
为何?为何在这一刻她会想到那人?
固然有同他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可似乎又不止如此。
有那么一丝领悟,在此刻自心底破土而出。
难不成,她还对那人产生了什么真切的情愫吗?不只是玩闹,不只是逗弄,也不单是追寻征服和刺、激吗?
这怎么可以?这如何可以!
第二日清晨,大长公主李湛在自家门口捡到了化身食铁兽的当朝女帝。
“你这是作甚?”李湛将她不省心的侄儿摁到坐榻上,抬手递给她一盏热茶,“这副模样守在我府外头,还不让人通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李希眨巴着青黑了一圈的眼。
“我方才在思索。”
李湛闻言笑了。
“真是难得一见啊,还有你李二娘想不透的事?”
李希嘟囔着道:
“我想不透的事多了去了。”随即瞥了瞥李湛的眼色,“此事思来想去还是来问姑母最稳妥。”
李湛抬眉。
“这便更少见了,”说着更凑近了饶有兴味道,“你姑母我毕生专攻的也唯有一事,不过是那风花……”
“赵无拂被一个男子缠上了,据白青来报,情势不大乐观。”李湛拖着调子话未说完,便被李希不急不缓地打断。
李湛一顿,当下便收起戏谑之态,熟知赵如性情的人,面上也凝重起来。
“此事听来的确棘手,你且细细分说。”
李希便将余白青信中的话据实转述了一遍。
“那男子模样如何?”
李希闻言没大没小地白她一眼。
“这重要吗?”见李湛收了折扇,眼刀甩过来,忙又乖巧地回道,“模样一般,手段了得。”
李湛便一叹。
“……便是模样好,姑母也莫想着能弄进大长公主府来。那人远在边境,鞭长莫及呢!”
李湛又打开折扇轻摇了摇。
“那我便不知你在苦恼些什么了。眼下她二人在边境,你也鞭长莫及不说,这你侬我侬之际,你真想下手做些什么,以无拂那性子,又是头一遭经历女男之情,成与不成都保准要恨你。”
“可此事总放任不得,我正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李希皱眉垂着头道,“求姑母教我!”
李湛隔着折扇嫣然一笑。
“你凑近来听我说……”
李希听过李湛一番指教连连赞叹,到最后不禁举起茶盏诚挚地敬上。
“天下也唯有姑母能有此洞见!”李希叹服道。
李湛一收扇骨,笑得花枝乱颤。
“就你会哄姑母。”
听过李湛的指示李希心中已有盘算,可不知怎的,她今日就如同粘在姑母府中的坐榻一般。
“怎么了?这法子不行?”李湛也狐疑,平素风风火火的人,若当成了目的怎还不自请离去。
“当然不是!”李希忙道。可说罢又没了下文。
姑侄两人就此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李希这才终于组织好言辞问道:
“不知姑母对祖母早年的事知晓多少哇?”
李湛闻言虎躯一震:
“你祖母的事我可不敢瞎议论。”
李希一听,便知她肚子里头不少料,顿时双眸一亮。
“不防事,祖母忙得很,没空计较咱们姑侄间这点闲谈。”
李湛想了想,竟觉她这话似也不错。于是她又打开折扇,缓缓扑了扑。
“那么乖侄,你想听哪一节呀?”
李希嘿嘿一笑,瞥着她的脸色道:
“我听传言说,祖母早年可是同她的师兄,便是那先武周侯席年有过一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