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介意以婚事换权势，可是父亲，”她深吸一口气，双眼中的光芒锐利无比，“您给我选的那些人，我一个都看不上！”

她这话将姚父说得既疑惑又愤怒：

“为父给你选的人你瞧不上，却瞧上了一个逃难而来的泥腿子？！他甚至大你十岁！无、耻之尤！”

姚婴闻言反是轻声一笑：

“我倒觉得父亲太过短视、那些世家子弟有什么好？若论文，我自六岁开蒙便是明哲书院每载的榜首，若论武，那些个文弱儒生单拎出来最出色也不过能同我战个平手。他们能做到的我都能，他们做不到的我亦可！敢问父亲，若论他们自身，一个个的能给我什么助力，能为我争得什么我自己力争不到的权势？”

她不给姚父回答的机会立时接着道：

“再说他们家族，无能后辈在族中能说上什么话？便是说得上了，世族子弟毕生唯有为家族经营一条路，又能情愿从指缝间匀出些什么好处来哺育姻亲、哺育我？到了旁家的后院，我便须平生侍奉一个自始至终我瞧不上也不如我的庸人，渴盼着他与他的族人不时为我撒下些施舍。须知，他们那点恩赏我随手便可挣来千倍万倍！”

姚父沉默，他隐隐听出了女儿的深意。

“……好，你若觉世家主母拘束，非不肯嫁入旁的高门，那便叫那人入赘！这已是为父底线，休要再得寸进尺！”

姚婴却淡然地摇摇头。

“没用的，父亲。我观此人前途，便是此时咱们迫他入赘，日后待他成事也必将还宗，这没有意义，反不如给他个娶亲的名声，施他几分恩德。”

姚父对此嗤之以鼻：

“前途？成事？他成什么事？你又如何知晓他的前途，他能成事？”

闻言，姚婴嫣然一笑。

“我自然知道，”她双眸一利，“因为有我，必将叫他站上这天下至高！”

话音一落，满室俱寂。

这不过少年人的大放厥词，可深知这少年女郎能耐的姚氏族人，竟一时都未能说出斥责的话。

姚父恢复了理智，寒着一张脸：

“总之，不行！”

却听姚婴又是一笑，抬眼时她已举着剑倒退着跨出了府门。

“父亲，可惜，此事您说了不算！”

适时，一匹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高祖伸手一捞，姚婴稳稳坐上马前，一把从他手中拽出控马的缰绳。两人就这样当着姚氏全族的面狂奔远去。

这时众人才回过神来，原来方才姚婴那场闹腾，不过是声东击西以备她底下人绕后将高祖救出。她其实始终未曾指望过先取得父族的认可再去行自己想行之事。

后来的姚父因着这个女儿鸡犬升天，走上了他也不曾预想的权贵之路。可比起感念姚婴天赋与能耐，他更常懊悔。

懊悔他在当初未曾看透，一开始只以为姚婴瞧上那竖子是女之耽兮、鬼迷心窍，后来意识到她是不满联姻安排不愿受缚。

可直至许久以后，他受她扶持站在高处，却又不得不处处受制于她时，回过头细想才明白，原来她不满的又岂止是联姻束缚。

凭着一桩不被认可的婚事，一个被她亲手拉拔上至尊之位的夫婿，她真正想挣脱的是整个世家！

每每想到此处，他总一边厌恨，一边幸灾乐祸地同亲近的族人倾诉。

即便强悍如姚婴也未曾料想到，她殚精竭虑的反叛，仍是败在了她亲手选出的踏脚石上。

那本应该助她逃离豫州世家的夫婿，自己却投向了雍州士族，以至于她竟不得不又掉过头来依仗本应抛下的宗族，才得以与此人分庭抗礼。

“所以祖母非要嫁高祖，是因为比起寻常士族子弟，高祖更好拿捏，更能做她手中的刀？”李希恍然大悟道。

李湛执扇轻笑：

“至少有八成是如此。”

“那余下两成呢？”

“啧，”李湛扬眉，“你祖父我生父，总也还是有些旁的过人之处的。就说自不量力上门求娶这一点，怎不算是有几分心比天高的胆识？”

那倒也是，李希心想。

“那席知秋又是怎个回事呢？”她将话题又绕回来。

李湛琢磨了一阵该从何说起。

“若说我为何笃定他二人间没有情愫，便又需说起我那生父了。”她招了招手。

李希乖巧地附耳过去。

“此事你万不能与旁人说，普天之下知晓的人都寥寥无几，更不可叫你祖母瞧出来你知道了这事。”

“姑母别卖关子了。”李希不满道，“到底何事？”

“当初天下大定，你祖母便早已起过心思，要除了你祖父，自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