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逊刚恢复血色的面容再次转白。
到他的位置,加之素来厌恶,原本他亲自出手的审讯便已少之又少。自前次审讯吴济父子以来,他已经许久不曾再经手类似的事。
酷吏的经历是他最不愿面对的自己,那一日更是被李希目睹了个正着。此后便是靠近刑房,他都要因那血腥气激起当日的战栗,对自身的厌恶便越发如附骨之疽。
她还愿意接纳他,是他从前不敢妄想的奇迹。但那一日他并未真正放下。
“你不愿意?”李希问。
他犹豫了良久方道:
“那事席旻也擅长的。”
李希不知他所想。
“可这次我只相信你。”
温逊一震。
“相信……我?”他仿佛收到蛊惑,低下头,“那……好。”
李希见他有些古怪,也未深思,只当是被方才的事吓到了。而如今得到她想要的,一点怀疑也变得不那么重要。
说不定他忽然变得如此好说话,还真就是因她们之间的情分呢。
余诃子还道温逊不是色令智昏忘记立场之人,她回去就要同她说道说道。
早知如此,更早些捅破这层窗户纸也未尝不可。
回到长明宫,余诃子却并不在。李希一喜,又忘了片刻前的想法,顿如脱笼之鹄,拖着温逊便入了寝宫好好温存一番,这才依依不舍将人送走。
温逊摸着红肿的唇,长叹一声,认命地往诏狱走去。
三日后,章德殿上。
“学宫行刺一案,经数日审讯已有眉目,叩请圣裁。”
温逊此话一出,士族行列便隐约传来些不安的窸窣声。
“卿但说无昉,”李希道,随即目光淡淡一扫,“你们也都一同听听,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皇城脚下谋害于朕。”
底下立时有人白了脸色,仔细瞧去,连腿脚都在打颤。
温逊将卷宗呈上:
“臣经多番审问,方锁定匪首,几经审讯终得招供,此人……”
他仿佛故意一般长长一顿,空气霎时凝滞,众人几度不敢呼吸。良久,才缓声续道:
“此人出身来历存疑,”便见有人身形一松,“但腹部刺有诡异图腾,据招供,此人来自贵双。”
此话一出,众臣顿时一乱。知晓行刺内情的,茫然四顾,不知的,更大为惊惧。
“陛下,这西域蛮邦竟将手伸到我朝都城,这简直欺人太甚啊!”说话的显然是名并不知情的寒门老臣。
“对……此事,必当,必当追究到底。”
李希瞧着底下接话的士族子弟,笑了:
“卿所言极是啊!”她微眯的目光看得人心头发慌,“……此事自当追究到底。”
“着鸿胪寺卿陈备拟《讨夷檄文》,命上军大将军赵如整军备战,秋后出兵,征剿贵双!”
旨意一下,众臣顿如惊兽。
今日本不过商议案情,温逊陈情事毕,寒门只当随口应和他们的党魁,士族则只盼顺水推舟祸水东引目,任谁都未曾想到这次寻常朝会竟会已举国征战收尾。
“臣!领命!”
直到赵如掀袍单膝跪地,掷地有声的扬声应旨,因行刺之案心不在焉的众臣才意识到,这从未能上朝的女将军今日竟也在他们行列。
一时顿感被做局了。
“……陈备。”做局的女帝缓缓道,“你不接旨,是有异议?”
赵如都已应喏,柔弱的鸿胪寺卿又哪有异议的余地,当下面上发苦,伏地接旨。
“此番温卿查案有功,将功抵过,卫军守卫不利之责便就此作罢。命羽林中郎将林其安兼领卫尉丞,组建卫军右部,佐卫尉京中防务。”
一场风波尘埃落定。
赵如有了新的仗可打,此时却并不兴奋。
不光如此,眼下她正没骨头一样瘫在李希寝宫的软椅上,唉声叹气。
李希看了看她,也忍不住跟着叹了口气。
“不是你说想离京的吗?怎么如今出征一定,你却这副模样。”她掐了一把赵如的脸蛋。
赵如便一个弹射坐起:
“我怕他会要求跟着我去。”这个“他”自然便是安庆了。
李希抬眉。
“刚入京时你们二人还如胶似漆,你那恨不得来日便能成婚的小模样,我可还历历在目。怎么转眼不过这些时日,便同躲瘟神一样了?”
赵如便哀怨地望了过来:
“他不知哪里吃错了,如今与我父兄闹得很僵。我都不知如何面对他了。”
李希歪歪头:
“那这婚你还成吗?我圣旨都拟好了。”这自然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