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却听余白青意外笃定道,“我只担心她的性情,若是遇事无人从旁相劝,会走死胡同。而西征这一趟太过要紧,我不敢赌她的心性。”
说到此处,她虽未点明,但另外两人都听懂了。
赵如与余白青同为将领,两人领兵的方式却截然不同。
时人常说赵如乃当世韩信,正是源自于她用兵之风格,也有那“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之妙。
只是这妙处却是基于她的眼中没有兵,只有棋。
赵如擅长治军,也擅长兵法战术、出奇制胜,所以她从不依赖手下有良将强兵。在她的布军之下,一支最普通的新兵队伍,也能如臂使指,成为决胜利剑——只需他们听话。
这才有了她的“多多益善”,有了无论多少兵马,都足以驱使的战神之力。毕竟棋盘上,没有人会嫌自己可用的棋子太多。
余白青却相反,她擅长的恰恰是自万军之中挑出那些能当百万师的精兵强将,将他们安放在最合适的位置。这天赋在赵如的强悍面前,通常并不显眼,却补足了赵如分外致命的罩门。
——赵如从不听劝。她眼中有卒而无将,身为统帅,她岂会去听小卒的劝诫。除非那人是余白青。
所以从前余白青在凉州军中位置,不仅是将领,还是全军培育良才的老师,也是全军向赵如这个主将献策与劝谏的枢纽。
赵如这次没带余白青出征,就是李希也曾在她出发前格外忐忑、百般叮咛。可到底情形有多大的风险,她的理解自是没有余白青本人深刻。
良久,余诃子抹干了泪,自李希怀中坐起。
“你要去便去吧。快去快回!明年的年关,必须给我回来!”余诃子凶巴巴道。
余白青闻言也终于一笑。
“好!明年我一定回来,陪你们过年!”
可她一去便是三年。
***
迁都的那一年春,寒意来去都格外和煦,李希却将年号改了个格外凛冽的名字。
——延征。是将西征的决心明晃晃摆在了台面上。
除却西境频传的捷报,让朝中反对外征的声量逐渐退潮,三年间朝野内外的变动也是不曾间断的。
延征元年,皇帝开制科,恩令百官、小吏、宫人乃至于宦官皆可参试。入榜者由皇帝钦点其职。
经由此机,余诃子正式迈入朝堂,任尚书令,成为了实实在在的当朝首辅。纪由则在姚婴的安排下,破格继承了尹宛的汝南君爵位,更名为尹由,入了尚书台。李零不甘落后,向李希请旨,调去了御史台,在寒门明党的窝里“讨生活”,竟也做得风生水起。
李希怜她不易,趁她及笄时节,也给她封爵,成了大魏的安国长公主。
吴阿四也在制科中凑了回热闹,奈何基础实在太差,终是落榜。
李希自吴薇一事上,看出吴阿四“散播谣言”的天赋,私下给她设了一处机要院,将从前掖庭不少得用的姐妹都拨于她。吴阿四在其中混迹了数月,有一日忽然匆忙跑来献策,说是想出了个应对皇朝上下言路不通,政令难抵黎庶的良计。
李希听过却是先皱眉:
“你要定期刊印小册分发?这与寻常布告也并无多大不同啊。如今言路不通最大的障碍,正是在于黎庶乡民多数并不认字,仍是需要当地士绅这些人向她们转达,印发书册并不能解决此患。”
吴阿四却嘻嘻笑着摇头,递过来一叠纸张:
“主上瞧瞧这个。我说的可不是往常那些东西。”
李希拿来一翻,竟是一份分外精巧的画册,分格罗列,寥寥几笔将农人被退回丁税的笑容刻画得栩栩如生。
“这画上仍有些文字解说,若遇上识几个字的,也能让乡民之间各自相告。”
李希把着这份“史上”最早的漫画书,点头点得心情略有些复杂。
正逢华晋与太常寺众人还在游历四方,每到一处便设下个传道院,既作教书识字,也作普及新道,如今信众如春笋,呈蓬勃生长之势。往后这小册自传道院中、出,既省事又更易被信服,还能一起传导《归藏》的妙处。
画册还只是第一步。顺利推行之后,吴阿四与华晋商议,仿照华晋此前传道所用的法子,也将政令编成傀儡戏、皮影戏、参军戏,广为流传。
延征二年,皇帝降旨,此前只在长安施行的田税法,将在包含新都洛阳在内的雍州、豫州、青州、益州并行。余下各州亦将逐步推行。
四州的世家豪族哀嚎连连,但偏偏都已被余白青领着镇国军震慑过,且受李希此前一系列政令影响,各自手中的家兵都跑了大半,也没人胆敢作刺头反抗。
朝野上下陷入一片微妙的祥和。
而这祥和是被一群分外突兀之人打破的。朝臣们将这群人蔑称为“粉君”。
其由来便是那其中领头之人,正是以貌美著称的,传闻中的皇帝的“帐中人”——吴危。
此人凭着一张酷似仙人的好皮相,将帝王诱得五迷三道、言听计从。这一年开春,皇帝赏了他一个洛阳令的官位,叫他不仅有了官衙,手底下还多了一群差役,这人便自此有了监察百官的实权。
朝上反对声四起,皇帝却不听。而这次素来刚正不阿、直言进谏的御史丞安国长公主,竟也意外的片语不发,好似连她也要避其锋芒。
没有人知道,这奸臣手下的那批粉君,正是安国长公主交给她阿秭的"课业"。当初佟初卖了些地买回的虏隶,正是被李零安置在了吴危手下。
更没有人预料到,这吴危新官上任,头一把火并没有如众臣猜测一般,是借着新职四处攀咬,而是跑到皇帝跟前出了几个匪夷所思的"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