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未宫宫变一事后,李希明知姚婴的身体每况愈下,仍是硬撑着一次也不曾来探望。
如今目睹她不省人事的枯槁,她分辨不出心中有没有懊悔,因为此刻心中尽是空白。
余诃子站在一旁,抬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倘若没有之前那一遭,兴许这会儿李希应该坐在姚婴榻前握着姚婴的手,正是现在尹由所在的位置。
而不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枯等着,既觉太远,又觉太近。枯等着,也不知在等什么。
“今晨姨祖母的精神头还极好,难得起了身,还写了一副字。如今看来……”到此,尹由便哽住。
李希撑着通红的眼光,目光寻到田思身上求证。
却见她只是低头不语。
“没有办法了吗?”她不甘心。
“……办法,都试过了。”田思低叹,“灵丹妙药,能用的也用了。太皇太后她,她已无求生之志……”
闻言,李希面上生出一丝茫然。
“怎么会,她怎会没有求生之志呢?她是姚未兆啊,尸山血海、波诡云谲都闯过来了,如今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令她如此不愿忍受?是我吗?若是对我不满,她何不爬起来?何不阻止我……”
“陛下!”尹由忽道,“醒了,姨祖母醒了!”
李希一震,对上姚婴缓缓睁开的双眼。
她苍老了,双眼也浑浊了,望过来时没有从前的神采了。
李希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她不像姚未兆了。至少不像她记忆中的姚未兆。她忽然变成了一个寻常的老妪。
李希寻不到她眼中熊熊燃烧的野心了,也找不见她一身功勋的高傲,这些曾被李希视为“姚婴”本质的东西,都被岁月这盆水浇灭了。
只残存了一点火星,或许名为执念。
她还有一丝执念。
李希不由自主地起身走近,见她嚅动着双唇在尹由耳边低语,又不由定住。
“陛下,”尹由回头道,“姨祖母问,那个叫方儒堂的人,他的女儿怎么样了?”
李希闻言,僵直如寒冰。
“……不知。”
她说谎了。她不愿为姚婴编造仇人亲女的悲惨下场,却也突然胆怯于坦白让对方知道真相。
可她说完的一瞬,就见姚婴眼中那一点执念,熄灭了。
是失望了?还是满意了?
姚婴忽然笑了,这一笑让人看不清情绪。
“你啊!”她像是忽然生出了力气,“你为何不是男儿!若你是个男儿……”她若是个男儿,姚婴必然不会如此信她。
可她的话在此戛然而止,气息断了。
连带着李希强撑的心气,也断了。
“姨祖母!”
“太皇太后!”
宫室中转眼乱作一团。跪倒的,呼喊的,哭嚎的,像一团色彩各异的模糊的墨,搅弄成灰白的虚影,看不清了。
蓦地,李希的天与地都沉入黑暗。
***
太皇太后姚婴,薨了。
那个如巍峨高峰般屹立不倒的女人,没了。
随着大魏开国皇后的第四十五声丧钟落定……
也随着骠骑将军赵如现身颍川,横扫般降服叛军,逼出其后掩藏的明党与世家,平息内乱。
一个时代落幕了。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当范幕林得意洋洋跟在赵如身后,呈上李希亲笔密诏请求兑现时,李希只是轻轻敲了敲桌案。
“砰”,火铳的黑烟下,范幕林的头颅被洞穿,失去生机的躯体轰然倒地。
蒋玉蓉收回持着火铳的手。
“不错。”李希面不改色地称赞,“范幕林身为大魏守军将领,贻误军情、强辞逗留,而今更矫诏欺君,赐死。”
当着陡然被羽林卫包围的噤若寒蝉的朝臣们,她又续道:
“范幕林众党羽入狱待审。”忽的,她好似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蒋玉蓉,“对了,这位是朕新任的羽林中郎将蒋玉蓉将军。”
关鹿与林其安则已得诏命,分别接任禁军正副统领。
赵如回朝时,李希彻底收去了温逊兵权,将之投入诏狱。而范幕林以下,他的一众师兄弟们,马上也要去陪他。
直至这时,朝中百官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叛乱平息后的清算,原来不仅是针对参与其中的部分明党与世家。
而是所有寒门与世家!
可现今,李希手中握着整个京师禁军,有当世战神为她驱策,有她新封的神母军以华晋及其同门为首,每个人都手握那神秘兮兮的烛阴阁所捣鼓出来的,诡秘莫测的神兵火器。
天下之大,有何人再敢同她叫板?
更莫说,经过刚刚结束的那场内乱,清醒之人都已看清在万民心中,皇帝的位置已无可撼动。
无家可归的虏隶、流离失所的黔首、寄人篱下的私兵,是她给了他们赖以为生的土地。
有人竖起反旗,他们或许会愿意为了多一份饷银利益顺从听命。可真到了要打时,却无人愿意真的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