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笑:
“所以,比之前世,我已多活了一年有余了。便是陛下此时下旨,我也不亏。”
李希一顿,见他眼中流动的爱意,竟似还有些期待她的处置。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她道,“一月不见,脑子都没了吗?杀了你谁来帮我收拢剩余的寒门?”
她这样问他,原是想知道前世姚婴寿数几何,她今生的离世又是否是她李希的原因。
可现在看来,她是不会知道答案了。前世他并未能活过姚婴。
那头,温逊愣了愣,呆呆地反驳:
“还有席旻。”如今姚婴已死,只想着振兴席氏的席旻,比他更好拿捏。
李希一噎。
是了,说得再多都是借口。她就是没想杀他。
“……他没你好用。”
他眼中又生出希冀来,亮亮地望她。可少顷又熄灭了。
他垂头掩住双眸里的自厌。
是他害得她自伤,害得她被迫真正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
他本以为冤枉,他明明从未向人透露过她的秘密。但席旻曾来见过他,这才明白,原是他的一句梦话……
他的一句梦话,让她付出了那般惨痛的代价。
温逊自知没有资格再向她解释,而她显然也没有想要听。
他一边盼着她知道席旻的异心后能猜出真相,毕竟她那样聪明。可一边又怕她猜了出来,会不会轻易原谅。
“我放你出去,”李希淡淡道,“从此做个文臣吧。我要明哲书院自此女男同校,要女学遍布天下,要开女科,都少不得你们出力。做成了,我许你们苟延残喘。”
他撑起身子端直跪于榻上,朝她下拜:
“臣谨遵谕旨。”
出了诏狱,温逊仍是他的武周侯,只是卫尉军权早已交予关鹿,尚书仆射被佟初替去,一时只剩一个没有实权的爵位。
正当众人以为他将自此退场,前礼部尚书晁则被其子晁邝牵扯进了未宫谋逆之事,被李希寻了其它名目判了全族流放。
礼部尚书就这样落到了他头上,头一桩任务便是将女学与太学合并。
百官这便明白了。皇帝这是还要留着明党,要将明哲书院物尽其用。
而忐忑了多时的寒门众人松了口气之余,头一次感恩女学的存在,好歹叫他们留住了命。
混乱之后,朝中逐步恢复常态。便是李希与温逊之间,也似是回到了乱局之前。
如今没了姚婴,她们甚至都不大隐藏了。
公务之余,温逊频繁地留宿宫中。她们依然会亲密温存,只是她不再跟他交谈。
或是说,除了公务以外,与他再无一句多话。她们总是沉默地亲昵,沉默地相拥,沉默地爱不释手。
她会抚弄他自残的伤疤,也会亲吻他欲言又止的唇。
只是一转身,她不再叫他“阿檀”,他也只唤她作“陛下”。
有些空洞,终是填补不上了。
时光抖转,又至年关。逢西征再传捷报,赵如也将再次领兵回朝。
以此为时机,当朝的最大的佞臣吴薇,又行动了。
这一次,她竟上表奏请皇帝再度改元。
——甚而,更改国号。
李希听了此番提议,自然是要当场推拒。可转头却给吴薇辞了个郡君爵,食邑百户。
这暗示之意,已是溢于言表。
于是赶在新春之前,总有会看眼色的,率百姓近千人上表请改国号。百官、宗室亦紧随其后,数万人相请。
在吴阿四的摆布下,各州郡频频突现传言,称华彩盈天、龙腾虎跃、凤凰于飞各肆吉兆齐发。
李希亦“拗不过”民意,于次年新春降旨,更国号为“周”,改元太始,以洛阳为神都,大赦天下,百官进阶,鳏寡孤独者赐粟帛。
然在此之上,李希仍有意料之外之举,竟再降三道旨意。
其一,国号、年号并不能满足她。
——她还改了国姓,连带她自己,改姓为姚,自此称姚希。
如此釜底抽薪之举,李氏宗室竟顿时失了宗室地位,除非愿意随她改姓。
可即便是愿意的,也得先问过她答不答应。
而原本就姓姚的豫州士族,还以为得了大便宜,哪知得意洋洋与人吹嘘时,听飘过的首辅余诃子一声冷嘲:
“此姚,为先太皇太后‘姚婴’之姚,也仅是她一人之‘姚’,与尔等有何干系?”
皇帝对豫州姚氏的态度便自此分明了。
这样一来,大周的宗室人数骤减,从此前大大小小近千人,降至百人出头之数。一时间,国库供养这些人的消耗也砍去了大半。
至于先太皇太后,也不再是先太皇太后了。
应当称她的谥号为大周元祖皇帝姚婴。此为第二道旨意。
第三道,合并大周女子与男子爵位,统一为九等爵。
旧制之中,男子的爵位,自亲王至县男共九等。
如今不论女男,一等爵称后,二等爵称妃,三等爵为嫔,四等爵为昭仪,五等爵称婕妤,六等爵称郡君,七等爵为才人,八等爵为乡君,九等爵称奉仪。
皇城之内,女子无论是否婚嫁,不得称夫人,男子不得称公,皆以君相称。
鼓励天下女子致学。将原来女子十五之龄及笄,改为与男子同等的年二十及冠,不论女男,及冠后方可婚配。
若违此令,则刑其母父。
三道旨意一下,自是一片哗然。
可如今的姚希已是说一不二的独断之君。
坤乾殿上,当第一道反对之声消弭在蒋玉蓉的火铳之下,类似的声音便再也未能传入姚希耳中。
姚希对朝堂的控制,已达到了她历任先任都不能企及的地步。
然而即便如此,这世间也仍有她不能控制的事。
——或者说,是她自以为能随心操纵,却只得一个追悔莫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