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里,卢一一直跟随着张机学医。从最基础的认药开始,顾凌带着他在山林里认药、采药。采摘后学习分拣、晾晒、制药。张机教授他望闻问切的技艺还有行医的经验,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甚至是如何施针张机都愿亲自作为病人让卢一练手。傍晚日落前,他还会在院落里练武。张机将自己所学的一些防身武艺都传授给了卢一。他本就有习武的底子,这些防身之术他学得很快,只是大半年,便已经基本掌握。夜里,他做完所有的杂活,便会在厅堂的角落里读书。张机除了医书外,还收藏了不少百家典籍和兵书,这些于卢一而言实在是太珍贵了。他又找回了那些年在舒城读书时那股上进的心情。
“不知道阿逊现在生活得如何。”望着眼前的兵书,他不禁又想起了弟弟。弟弟从小便喜爱兵书,因此却总是耽误了功课,好多次只能让自己帮他过关。现在再也无人帮他了,不知道他能不能自己完成功课,不要挨老师的责罚。又也许自己的缺席已经让他成长,他不会再那么顽皮,可以静下心来将家学学好。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初夏的满月在晴朗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明亮,温柔的流光仿佛是从苍穹中倾泻而下的甘露,像是要洗去人世间一切的阴暗和忧愁。这同样的月光如今一定也照在阿逊的书案上吧。此刻,卢一的心中只希望弟弟和家人可以在这月光下得到平静与安宁。
这样安稳的日子里,三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它的流逝。今年,卢一已经十八岁了,还差一年多便要及冠。他长高了,身材变得健壮结实,脸上透着健康红润的气色。曾经枯黄的头发如今好似乌木般黑亮,脸颊的轮廓随着年龄舒展开来,五官也渐渐长开,现出了俊朗的模样。唯独那道无法消弭的疤痕从额头正中一直延伸到了右目上方,生生将眉毛劈成了两截。张机用了不少办法也不能完全祛除那块疤痕,只能让它的颜色淡了些。每日醒来,卢一总会用头巾遮住额头,可眉毛那里却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一到夜深人静,每每在镜子里看到或是触碰到这条伤疤,他就会心绪难平。有些事,无论如何也忘不掉,也不能忘掉。
接近年中,草庐里很多药材都已经快要用完。张机打算带着卢一和顾凌一起去皖城做些采买,顺便也会一会皖城里的同行,交流些行医的心得和经验。
“我已经好久没去皖城了呢。”顾凌自从知道了行程后,就十分雀跃,“以前皖城市集很热闹,那里的小贩有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小食也很好吃,我总是缠着师父让他给我买些。还有城中有一间食肆的蛋羹也很鲜美。”
“是吗?”提到皖城,卢一的内心只有那浓浓的恨意,若不是孙策同刘勋弃舒城而奔皖,自己便不会落于山越之手,之后又为了逃脱而双手沾满鲜血。他悄悄地握紧了拳头,并没有让顾凌发现自己的不快。
“你的行装都准备好了吗?这次听师父说,我们会在皖城待上小半月呢。”顾凌一边整理着行装,一边问道。
“嗯,差不多了。就带了些常用药和换洗衣物。”卢一只是稍加应付。
“阿初、小凌,收拾好了便要出发了。”张机准备好马车,向屋内唤道。
卢一和顾凌听见张机的话,便一起朝厅外走去。张机已经坐在马车上等着二人。
“阿初驾车吧。我同小凌再在车里核对一下药材的清单。”
这是卢一这几年来第一次下山。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突然有一种奇妙的预感,他觉得自己也许不会再有机会回到草庐了。马车走远了,他有些不舍地回头望着那座质朴的草庐,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
从那座张机隐居的大山到皖城,坐马车足足行了小半月。月尾的时候,师徒三人总算到了皖城正门。
进了皖城,卢一牵着马车,顾凌和张机跟随在他的身旁。虽然这也是卢一第一次来皖城,他却觉得这座城池的规制似曾相识。街道的数量,房屋的规划形制都与舒城十分接近,就连通衢的位置朝向都如出一辙。
“总算到了。”顾凌走在最前面,兴奋地同张机说道,“师父,带回我们一定要找一处食肆,好好吃一顿。这半个月吃干粮和野菜根,我都没什么胃口了。”
张机笑道:“你这丫头,就顾着吃了。先做采买要紧。很多药材在草庐附近的山里很难找到,那儿的村民还等着我们施药。”
“知道了。可也总得先填饱肚子才能把药材搬回去吧。何况还要再买些回程的干粮。”顾凌小声撒娇道。
“待会儿到了驿馆,我去租房间,你们就把车上的东西搬到房间去。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小凌你带着阿初去逛逛,他好久没下山,别让他迷路了。”张机不放心地吩咐道。
第二日一早,做完了张机交代的活儿,顾凌便拉着卢一去了集市。越是靠近皖城,卢一的心事似乎也越发得重了。顾凌一早就察觉到了,便不停地说着话,让气氛没有那么冷清。
“阿初,那边有糖糕啊,我们去买啊。”
“阿初,这个面具你喜欢吗?送给你啊。”
“阿初,这个胭脂的颜色好看吗?”
“……”
顾凌说到有些累了,可是卢一的反应却总是一个样子,“嗯,好,师姐做决定吧。”
两人逛到集市的深处,便到了顾凌心心念念了很久的那家食肆。顾凌来了兴致就带着卢一一起走了进去。食肆的生意很是热闹,跑堂张望了一会儿,才在角落里为两人找到了座位。
“店家,我们要竹笋炖咸肉,葵菜蛋羹,再要两个糍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