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机知道,卢一再也不会回头了,只能无奈地沉默。
第二日的深夜,三人准备从城中驿站出发。
“阿初,你真的不同我们一起走吗?”顾凌回头,不舍地看着卢一。她伸出手去,还在希冀着卢一能够握住她的手。
卢一低着头。在这浓重的夜色下,顾凌根本看不清卢一的表情。
“师姐、师父,你们快些走吧。城外也不安全,你们要尽快赶到附近的驿站去,换马赶回去。若是没有马,便要走官道。”卢一把包裹交给张一,“师父,这是我这几日在城里找到的一点干粮,应该能让你们坚持到最近的驿站。”
“阿初……你同我们一起走吧。”顾凌还是不死心,想要带卢一一起离开。
卢一轻轻摇了摇头,“师姐,我已经同你说的明白。离开了皖城,便去履行婚约吧。你……你一定能觅得一个佳婿。”
他又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那是他在做奴隶的时候自己做的防身之物,多年来从未离身。
“师姐,这个你拿着,这是我的保命符,跟了我很多年。世道不平,身怀利刃也许以后能用得上。还有,请师姐不要同别人提起我,就当从没遇见过我。这件事请师姐务必要答应,只有这样,你和师父才能平安,我也才能安心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卢一把匕首塞在顾凌的手里,便将脸侧了过去。他的声音坚决而冷峻,根本不给顾凌任何说服他的机会。
“从没遇见?这就是你的回答?为什么?”顾凌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机挡住了。
她想再最后看一眼卢一。那昏暗的火光下,唯有卢一的眼神还是那样的明亮,就仿佛启明星一样。她知道,这一次也许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老师、师姐,这暗渠沿途泥泞,你们一定要小心。我已经探过路,应该不用担心有人会追来,只是这路十分难走,要小心坍塌。”卢一最后嘱咐了张机和顾凌。
“你放心,我会照顾她的。你……保重自己。若是撑不住了,便回草庐来寻我们。那里远离城镇,应该是安全的。我们短时间内不会离开那里。”张机说完,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袋,“这里是我前些日子采买的一些上好伤药,还有赶写的几份药方,你务必收好,也许将来能保你的命。”
“老师在上,请再受不肖之徒一拜。”卢一收下张机给的伤药和药方,跪在他的身前,用力将额头朝地面叩去,“此去,徒儿即自绝于师门,从此再不是先生之徒。万望先生保重。”
张机扶起卢一,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按住他的肩膀,转身对顾凌说道:“我们走吧。”
“师父!”顾凌呜咽着求张机再劝卢一一同逃走。
“快些动身,莫负了你师弟……不,莫负了阿初的心意。”说着,张机只得用力地抓住顾凌的手腕,将她带去卢一所指的出路。
二人的身影终于渐渐被夜色吞没殆尽。卢一收藏起自己所有的情绪,转身迈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安全将顾凌和张机送出了皖城,卢一终于少了些顾忌。趁着夜色,他沿着暗渠回到了城里,想方设法混进了城门口的营地。
孙权围城已有一月。因为兵势突然,李术封城的决定做得十分仓促,储粮和军需都未有及时准备。兵粮库的粮食行将见底,至多也不过十日。而民间的情况更是严酷。城中的粮铺、食肆,一切可以找到食物的地方,早就被洗劫一空。李术更是派人守着官仓,已经杀了好些仅仅为了乞讨粮食的平民。
卢一所在的军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士兵们每天只能得到一碗几乎找不到米的稀粥和一些野菜干充饥。
城外被孙权完全封锁起来。他此时什么都不用急,只要继续慢慢攻打,再过些日子,当这城里连老鼠草根都被吃光了,城门自然就会开。李术不是陆康,孙权也不是孙策。
这几日巡逻,卢一发现太守府守备官仓的人都已经被撤下。孙权的攻势并不强,却在昼夜不停地持续着。伤兵不断从城门的方向被抬到营帐里。军医用来救治伤员的营帐早已无法容纳这么多人。很多伤兵就只能被随意地丢在帐外的空地上,就像扔掉一件件无用的器物一般,轻伤的也许还能熬着,那些重伤的前半夜还在呻吟着,后半夜却再听不到声响,等到第二日清晨,便没了踪影。混乱中,卢一一直跟着仅剩下的军医为进了营帐的伤员清洗包扎。可是到了最后,竟是连一块干净的绷带都已经寻不到了。
他感觉得到,这场从一开始就毫无悬念的战争也许马上就要结束了。
忽然,一阵箭啸划破皖城死寂的夜空,接着一根根羽箭应声落到了城墙内。
“降者不杀。”箭羽上绑着写着此语的布条。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越来越大的人声,他们只喊着一句,“降者不杀。”
军心开始一点点瓦解。饥饿交加的守城士卒们此刻都在蠢蠢欲动。他们在等,在等孙权的军队撞破城门,也或许在等一个强出头的人从内部打开它。
一个失去了手臂的老兵向城门冲了去。可转眼间便被城楼上的守将一箭穿心。人群突然变得安静,仿佛万物都已经死去。
然而,很快,“降者不杀”的呼号声一次又一次地响破天际。这一会,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城中士兵冲向了城门。他们有的失去了手,有的失去了脚,有的失去了眼睛。也或许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他们毫无畏惧地奔向那仅剩的一点点生的希望。
一支、两支、三支,城楼上射向他们的箭矢再也追赶不上汹涌而来的人潮。
皖城的城门终于一点一点从内部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