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赵铮气得心梗,一下把那宫人往后一拽,“起开,谁让你坐在这儿的!”
徐岑忍俊不禁,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殿下这副模样。
那宫人慌慌张张,脸上红晕还未褪去,便在片刻之间经历了大喜大悲,被一个老成太监一拉,才冒冒失失退到了后头。
赵铮气鼓鼓地站起身,将他身旁的坐垫叠于自己座下,带着一股闷气坐了下去:“哼!”
自始至终,他连那宫人的正脸都没瞧过一眼。
俞遥好笑道:“哼!”
重重帷幕之后,两个人影正在走动。
众人纷纷站起,齐声行礼道:“见过君上。”
郑文贞搀扶着南宁王坐下,帷幕之下,连二人的面容都看不清,只依稀看得出二人的轮廓。
“坐。”南宁王的声音如哨音入空谷,盘旋于明镜殿下。
众人各自归坐,独徐岑依旧在末座之侧站立。
南宁王瞧了一眼赵铮,瞧了一眼俞遥,摇头一笑:“真是热闹啊。”
赵镕问道:“君上,今日并非佳节吉日,为何忽然赐宴呢?”
郑文贞拱手,代答道:“晋王殿下稍后,吉日,马上就要来了。”
“马上就要来了?”赵镕奇怪,这吉日不是老黄历早早定下的么,哪有什么马上就来的说法?
“启奏君上,韩护卫已到了首阳门外!”门外的小内侍来禀道。
不一会儿,又有人来报:“启奏君上,韩护卫已到了山河之旁!”
第三次报的是:“启奏君上,韩护卫已到了明镜殿前!”
这一声又一声的通传,让众人根本无心饮食。
俞遥紧紧蹙着双眉,因为这样的通传声,她实在太熟悉了。
徐岑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有十万火急的军报,才会如此声声通传!
韩雁手捧着一方镶金嵌玉的锦匣,一进殿,便雄赳赳气昂昂,精神焕发地走到首席处,跪下启奏。
东首坐的是临王赵铮,西首坐的是晋王赵镕,两双灼灼的眼睛都盯在韩雁身上。
俞遥当然也在看着他,看他手中的锦匣里,装的是云中寄来的家书么?
“君上!”韩雁之声高亢嘹亮,声音激动得仿佛是第一次面君一般。
于是殿堂上的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听他说话。
“大捷,是大捷啊——穆襄王和冯大人不远万里送此锦匣、捷报,以慰君心!”
韩雁的目光中,有泪光在闪动。
“什么大捷?什么冯大人?”赵镕厌屋及乌,对姓冯的人很不屑,“哪个冯大人?”
韩雁激动道:“自然是今科探花,冯紫荆冯大人呐!冯大人真是我宁朝股肱,首次出师,便是大捷!云中,已是大厦将倾之势!”
俞遥案前的酒杯倒了。
她立时站起,大步流星走到韩雁面前:“什么叫大厦将倾?!”
“阿遥……”赵铮连忙上前去,拉住俞遥。
韩雁冷冷地看了俞遥一眼,面北而跪:“君上!冯大人来报,我军在沙场如鱼得水,如今我宁朝对云中已成三面合围之势,破云州城后,长驱直入,山河一统,近在咫尺啊!”
俞遥的心一震:“你说什么?”
韩雁继续道:“冯大人差人送来的礼物,便是那云中老儿的人头!君上大可将此头悬挂于京州北城门,让他好好看看,看看我宁朝男儿是如何直捣黄龙!”说着,他将端端正正放在地上的锦匣盖子打开。
“阿遥……”赵铮连忙扶着俞遥,他惊慌地看向南宁王,怎么也没想到,这就是南宁王口中所谓的家书!
“你走!”俞遥一下推开他,她不想碰任何人,心脏狂跳着,一步一步走到锦匣的面前。
云中王的人头,面色如生,双目狰狞地盯着前方,脖颈处是一道崎岖的血痕。
仿佛寥寥数年不见,云中王头上的白发居然生出这般多。
战场上刀枪无眼,无论是云中子民还是南宁士卒,人头她早已见过无数颗。她也曾经恐惧过,后来渐渐变得习惯,如今她又害怕了起来。
她浑身战栗,好像周身的寒血冲破了血管,正从她的每一寸肌肤中溢出。
“爹爹!”俞遥哭喊着,一步又一步往后退,每一次轻微的呼吸,心中都像被一柄无形的匕首,刺入又拔出。
“奚风,爹爹,我……”她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笑,“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