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下,徐岑为赵铮打着伞,推开了周庄的大门。
这里古旧、雅致、安静,前屋少人来往,后屋倚靠山景,最宜居住和清修。
周庄小屋内,摆放着一张冰床,一个人的身影正躺卧其间。
隔了十数步,人之肉身尚能感受到那张冰床散发出的寒气。
三尺寒江水的寒,可以入人血肉,也可以入人骨髓。
“阿遥。”赵铮低吟,叹了口气,轻轻地走了进去。
她还没有这样整齐地躺下过,要知道,从前在白虎园,她从来都睡得六亲不认。
如今她却静静地躺在这里,双手相握,放于腹前。
陆承恩的鼻子在此间嗅了嗅:“冠英伯,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香味?”徐岑奇怪道。
此间并无焚香,又哪里来的香味?
一股异香扑鼻而来,赵铮神色大乱,他的心一下便慌了:“阿遥!”
这样的安静,又是这样的香气,很难不让他浮想联翩。
赵铮连忙抱起躺在冰床上的俞遥:“阿遥……”他刚一靠近冰床,便觉得自己的身子冷了半边,传来一种难以忍受的痛。
冰寒之痛,深入肺腑。
俞遥在他怀中,忽然睁开了双眼,一声冷笑。
赵铮放了心,她还活着!
徐岑道:“殿下当心!”
他话音未落,俞遥手中的一只匕首,便立在了赵铮心脏之前。
陆承恩怒道:“临王妃,你做什么?我们殿下千辛万苦来找你,你却要杀他?”
俞遥看着赵铮,泪水又在往下流:“你们殿下千辛万苦,跋涉万水千山,踏破我云中山河,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陆承恩道:“啊?”
赵铮没有走,只帮她擦拭了满脸的泪痕。
俞遥的匕首还悬在他心前:“你为什么不躲?我的匕首一插下去,可以立时要你的命!”
赵铮一边叹,一边笑,眼底亦噙着泪:“是阿遥想杀我,我为什么要躲?”
他非但不走,他的手反而握住了她持匕首的那只手。
“殿下!”陆承恩急道,“殿下你疯了!”
徐岑手中的掠鹰剑,已经蓄势待发,时刻准备好击飞那把匕首。
可他没有办法保证,那一剑之后,既不伤到殿下,也不伤到临王妃。
俞遥的手在颤抖,手中拿着的匕首也在颤抖。
“赵铮——”她哭泣着,终于放开了手,扔飞了匕首,也推开了他,“我恨你,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再也不见?
那和叫他去死有什么分别?
“阿遥。”赵铮却在看着她,不忍离去。
“你走!”俞遥坐在冰床上,把自己往后蜷缩着,缩得离他越来越远,一只手指着门口,“赵铮,这是我最后一次放过你!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什么临王妃,下一次再见,杀临王者,就是北冥郡主!”
“殿下,快走吧,站在这里,还等着被人杀了不成?”陆承恩拉扯着赵铮。
泪洒于床,即刻成冰。
是赵铮的泪,也是俞遥的泪。
“阿遥。”
雪地中,徐岑将小屋木门合上之时,赵铮透过越渐狭小的缝隙看它,直到木门完全合上。
一门之隔,咫尺距离,却叫人望眼欲穿。
俞遥坐在冰床上,埋首哭泣。她的一只手狠狠捂住了心的位置,大哭之时气喘不上来时,心脏还会感到一阵剧烈的绞痛。
这是上天的惩罚吗?俞遥带着细碎的哭腔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泪眼朦胧之间,她看到了窗台边摆放的几件遗物。
一方木匣、一支断簪、一节骨箫、一把长剑。
张致远倒是说话算话,把奚风的遗骸和遗物送到了这里。
一方木匣里,装的是他的骨灰。
那支断簪,是被大火烧去一半的双首飞鱼发簪。
至于骨箫,本就是神兽白泽的白骨制成,不惧水火。
长剑仍在,持剑之人却已不在,好一个剑在人亡。
她颤抖着双手,紧紧握着手中那颗黑色的糖炒栗子。
“奚风……”俞遥哭喊道,“我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爹爹、银泠、大富大贵,他们全都不在了,全都没有了……”
一阵烈火攻心,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又是身上的寒疾!
“我不能死,我不要死在这里,我绝不能死在京州……”俞遥的五指抠在冰床上,手掌皮肉破损处又渗出血来,她的身体已是每况愈下,竟已咳出了一口血。
“我要回云州,我还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