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黑暗阴沉中,伴随着悠远空灵的招魂铃声,门口渐渐出现一黑一白两道飘忽的身影。
自然,晏寻看不见这两道身影,他也看不见老太太最后一丝单薄的灵魂从体内缓缓抽离。
老太太飘在他身旁,轻轻抚摸他的头顶。
“我这个孩子呀,聪明乖巧,随我孤苦半生,未想如今我离去甚早,留他独自一人。”
“我夫死去多时,家中再无他人,这孩子也不过将及冠礼,未涉人间险恶,我且难以放下。姑娘,我知您法力高深,老身不敢多求,只求您在我儿艰难之时,能稍稍助他。”
一黑一白的身影飘至跟前,白衣裳攥着本泛黄的书簿,面无表情地开口:“晏氏玉秋,生于戊寅年七月初二,卒于壬辛年二月十七。”
白衣裳捏着只金棕狼毫笔,往簿上一划,合上书目,淡淡地看着她:“晏玉秋,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你求的是谁?”
晏氏茫然地望着他。
黑无常叼着路上随手采的野花茎,笑眯眯道:“介绍一下,这位是忘川之神,幽暗冥界的大姐头,老太太您真是好运气呢,下辈子不用愁了。”
晏氏大惊,只见那位年轻姑娘坐在地上,面目柔和地看着她。她区区人类,不知六界伦常,却也知神乃至尊,慌不忙向孟笙行跪拜之礼。
“起身吧。夫人,我答应你,你且安心去吧。”
神乃至尊,也温柔如斯。
晏寻闻言,蓦然抬头,眼中忽然有光。
孟笙转过头,温和地对他道:“晏寻,你母亲要走啦,她说你很让她骄傲,希望下辈子也继续做你的母亲。”
然后看了一眼白无常。
聪明的白无常立即会意,叹息一声,不耐烦地翻开簿子,在旁边记下一笔:来世富贵,再为母子。
这夫人的后门走得真是利索。
黑白无常带着恋恋不舍的晏氏走后,孟笙依然好脾气地坐在晏寻身边,等他终于恢复一些,终于放下晏夫人凉透的身体。
孩子也是可怜,白日里还生龙活虎来照顾她的生意,晚上便如此惨淡凄凉,孟笙略有些歉疚,也怪自己没有提前将结果告知他,突然面对母亲的死亡,该是令人崩溃的。
大黄狗香香哀呜地低吠一声,蹭了蹭晏寻的手肘。
窗外雨势渐小,又慢慢停止。
晏寻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挤出一丝笑,对她说:“姑娘既帮我除鬼,是我晏某的恩人,我也别无他物,这些银钱你都拿走吧,姑娘家摆摊不安全,日后若能攒些钱开店也好。”
孟笙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佯怒道:“晏寻,这半夜三更你是在赶我走吗?你确定要把一个无处可去的柔弱女子赶走吗?我且稀罕你这些钱,不如留着给晏夫人买口好棺材。”
她刚刚似乎答应了晏夫人,要帮她看着这个傻儿子。
孟笙注视着晏寻,不太明白,他灵昀长得那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性格却天差地别。不过相识一日,却可见晏寻处处清透纯真,似一枚干净剔透的白玉,而灵昀……灵昀素来冷静自持,极川之地的万年冰川都不及他半分凉薄。
漫长岁月中,她也见他难过失态仅仅一次,那一次,是她陪着他。而今,同样的脸,即便不是同一个人,她还是忍不住,还想陪着他。
晏寻凄凉地笑了一笑:“我家徒四壁,也无他物可招待姑娘,姑娘如若不弃,可先且住下。只是这家中触犯太岁,让我至亲接连死去,只怕也会折姑娘的阳寿。”
孟笙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耐心地道:“太岁那小老头并不可怕,且不会关心你这区区人类的小光景,况且我也没什么阳寿可折。本姑娘可通鬼神,今日大发慈悲,来此帮你散散阴气,不用客气。”
她看着地上冰凉的尸体,又道:“你也无须太难过,方才阴间差使已应我,必为老夫人择一富贵人家。你看你们贫困潦倒,老太太活着也是受苦,不若早生极乐去。”
也许是她这一番宽慰着实有理的很,晏寻擦擦眼泪,也不似先前那么伤悲了。
窗外雨停,乌云散去,半弯的月牙露了出来,晏寻在山郊处寻了个安静宜人的位置,端正地将他母亲埋了。据闻他父亲生前与母亲不睦,因而也没将两人埋在一处。
孟笙就牵着大黄狗,慢悠悠地在后边看晏寻给他母亲立碑,看他立完之后又抱着石碑哭足了两个时辰,待天已蒙蒙亮时,才收整衣裳起身。
孟笙已经幕天席地,躺在香香身上打起了瞌睡。
回到茅草屋后,晏寻将主屋收拾妥帖,自己搬着几件零落的衣裳去了侧屋。他本担心这屋子闹过鬼,孟笙一个姑娘家住着害怕,但又想起她除鬼时的彪悍模样,便觉得自己是在瞎操心。
晏寻的日子过得委实窘迫,连给他娘挂丧用的白幡都捡几年前他爹用剩下的,身上的丧服更不知穿了几轮,缝补之印随处可见。孟笙实在看不下去,悄悄去门外把路边的碎石头变成银子,佯装惊讶地大叫:“呀,这路上怎么有钱呢?!”一边捡起来擦擦泥,一边朝里面喊,“货真价实的银子呢!”
出来的晏寻盯着那些银子,苦口婆心地劝她:“君子不捡他人之财,姑娘还是放在此处吧,兴许失主晚些时候还会找来。”
孟笙被他给气笑了,丢下一句:“活该你穷。”大步进屋。
只是善良的孟姑娘仍旧觉得这傻小子可怜,晚间趁他睡着时悄悄施了个法,将满院破败白幡焕然一新,又在门前立上两个花圈。她常年与鬼魂打交道,对人间的丧事倒还是熟悉,知道人类对此事极为看重,又想到晏家毕竟是自己亲手捏的泥巴后代,总归是要多照顾一下的。变完后拍拍手,开开心心地回去睡觉了。
翌日起来的晏寻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瞠目结舌,想起那夜亲眼见孟笙手中一施术法,便把那恶鬼从他娘体内吸附而出,这都不是一个普通天师能做到的,不禁诚恳发问:“孟姑娘……你是神仙吗?”
孟笙惊讶:“被发现了。”当下无奈又沉痛地亮出身份,“实不相瞒,吾乃忘川之神。”
晏寻啼笑皆非,显然并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