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岁。”

“死物无以救活，但一切活物在我手中都有救。”

灵昀在回答她。孟笙反应过来，愣了半晌，内心忽然泛起涟漪，他其实有认真听她讲话，也并没有嫌她吵闹。

于是她便锲而不舍地同他说话，可能连灵昀自己也未曾料到，原本他坐她身旁，是要让她闭上嘴巴乖乖听课的，哪知时间一长，她倒把他一心二用的本领炼得炉火纯青。有时候伏羲大帝在上面滔滔不绝，孟笙在底下滔滔不绝，灵昀两只耳朵一边听一个竟然都能听进去，此本领让朝夕叹为观止。

“人生若只如初见。”不知怎的，孟笙心头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词来。

人类寿命如蝼蚁，倒把悲欢离合琢磨得透彻。

她倒也并不是个惯于感伤的神，活得久了，生死也历经得不计其数，明白所有珍视的漠视的东西都会在岁月流逝中化为尘埃，所以感伤是最无用的。但偶尔夜深人静，忘川河只剩前尘未了的魂灵幽幽啼哭时，她也会抬头望着那暗红的苍穹，想起终阳山的浩瀚星河，以及那个在星河朗朗中端然独坐的故人。

他永远是孤寂的，即使从前的终阳山再热闹，能真正与他说上话的，也只有她了。

可她也再无话可说。这漫长的年月中，能与他相伴的，大概也唯有这荒无人烟的学宫，与那浩瀚星河。

身处其境，方能感受到犹如天网般的孤寂，独属于灵昀的孤寂。

再往前走去，更多的景物入目，记忆也就随之唤醒。

熟悉的布设中，仿佛还端坐着熟悉的身影，蓝纹白袍的学子服一列列一排排地布开，乱飞的术法在空中交错缠绕，时不时爆开震碎几个桌椅，扰乱课堂，让脾气一贯很好的伏羲大帝也气得瞪眼。课下的欢声笑语也仿佛响在耳际，其中最喧闹的，大概也是与她有关。

课余时，灵昀大多乖乖地坐在原位看书，她则喜欢撸起袖子与神鸟商羊玩纸牌，奈何手气是出了名的臭，回回玩回回输，回回输回回耍赖，还记得某日商羊忍无可忍，冲着她大叫：“孟笙，你已经欠我三个四海图，两个玉净瓶和一颗定海珠了。”

孟笙便理直气壮回道：“你出老千，不算赢。”

“我才没有，是你耍赖。”

“我没有耍赖！”

“你有！”

“打一架吧！！”

“打就打，谁怕谁。”

于是狂风骤起，商羊变回原身仰天嘶鸣，金色火焰直冲云霄。孟笙飞身而起，手中聚光朝它打去——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子虞便挂着琉璃板四处吆喝：“来来来，下注下注。”

朝夕伸长胳膊扔出一个定海珠：“我赌孟笙！”

呈遇扔出一个紫珊瑚：“我赌商羊！”

……

孟笙从来没打赢过商羊，但她最乐意的，是鼻青脸肿地跳到灵昀跟前，可怜兮兮地将他望着：“灵昀我又被打了，好疼好疼。”

灵昀总会轻叹一声，然后认命地为她治伤。治到一半被朝夕打断，后者一脸阴郁地勾住她的脖子：“孟笙，你又害我输掉一颗定海珠，你再多痛一会儿吧。”

孟笙理直气壮：“谁让你要押我。”

朝夕一掌呼过来：“打死你这白眼狼。”

一阵@#??%……&过后——

灵昀凝聚法术，用更强力的白光将她笼罩，眼见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起来，孟笙被治疗得很舒服，隔着光冲他笑：“灵昀，你真好。”

后边子虞便捏着嗓子学她讲话：“灵昀，你真好～～～”

她随手举起一个砚台砸过去，子虞眼疾手快，直接拍开，“哎哟！”未想砸到一旁看戏的呈遇身上，后者抹去鼻尖的鲜血，龇牙咧嘴朝子虞扑去，又是一番好架开打。

休息不到片刻的商羊便与朝夕乐呵呵地举着琉璃板开始下注。

那大概是从鸿蒙时便惯于寂静的终阳山最为喧闹的时刻。孟笙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年轻的、鲜活的身影，可光影倏尔如烟般消散，手指聚拢，只抓住了一片虚无。

而那排排石座依然端立，静谧如棺碑。

孟笙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

朝夕……商羊……他们都永远停留在了年少时。

以最勇敢的，最悲凉的姿态，狡猾地逃离开轮换的岁月，将自己的生命定格在过往，定格在生者万年不尽的梦里。

走得多痛快。

她向前走，走过那些排排而立的石凳石桌，垂手抚去，惊觉光滑净润，半点灰尘也无，连案上刻下的名姓都还清晰可见。

走到第一排，自己的名字更比旁人光滑锃亮，仿佛有人时常用手抚摸，来回摩挲，眷恋不舍。

而自己姓名的左侧，便刻着灵昀二字。

孟笙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个名字，伸至一半却又缩回。

算了。

回首望去，一排排熟悉的姓名，镌刻在风霜裸露的石桌上，那些曾经那么绚烂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这些冰冷的名刻。

这种感觉很陌生。她不明白。

当年所有亲朋死去时，她只觉得茫然，因为从未经历，不知道什么是死亡。而今，两万年过去，再次回到这里，熟悉的景物触动旧时的记忆，她方才恍然，原来，这就是死亡。

年年岁岁，喧嚣化尘。

当时不觉。原来死亡是如此……酸涩怅然。

孟笙的眼眶忽而湿润起来。

不变的旧物，不在的旧人，似乎都在提醒着她，曾经是真实的，失去也是真实的。在轮换的岁月中，美好永远会消逝，背负所有的终归是拥有无尽寿命的生者，也终归，只有她。

活着，永生。究竟是独属于神的恩赐——还是惩罚？

她想不明白。

世人总道神最冷漠，就算失去，就算死亡时刻上演，神依然高高在上，揣着冰冷的心肠，袖手旁观。

她本应如此，承受永生的痛苦，是她作为神的责任，亦是宿命。

孟笙擦干眼泪，回首离去。

灵昀依然未归。

可她不再想等他了。

她唤来赤狰，直接回了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