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孟笙的伤势终于痊愈，但战场上却源源不断送来伤者，灵昀索性将泗水学堂腾出来，置上许多软榻，供伤者疗养，一些不善斗的神君神女亦前来帮忙，略懂治愈术的孟笙亦留下。这座孤山又忙碌起来，只是，到底与从前不同了。许多伤者被送来时已神魂皆散，不过留一具冰冷的肉身，孟笙在他们原先的座位前置上石碑，不过数年，石碑已占据过半席位。

此战旷日持久，见多了尸身，便也麻木，可当商羊的躯体亦被工整置于目前时，孟笙还是崩溃了。那额间一道深至刺目的伤痕仿佛在昭示着这出自谁的手笔，她慎重合上棺盖，奔往苍奚。

她要找玄泯复仇。

他杀了她的父神，杀了她的好友。而他们都是为了救她。

可即使有着滔天怒火，即使持着万件神器，她依然不是玄泯的对手，在伤重被缚，惨烈欲死之际，她甚至想，神魂散去之后，是否能在花木上重逢父神，重逢沉虹与商羊，他们会笑话她吗，说要复仇，却死得这般痛快。她又有什么脸面再见他们呢，她终究没能负担起三条沉重的魂灵。

可灵昀的突至到底没让这场赴死痛快到结尾，他从玄泯刀下将她救出，极速抱回了终阳山。

那段时光极其晦暗，魔族意外骁勇，大战僵持不下，无数的尸首从苍奚运回，终阳山赫然成了半个灵堂。商羊的死成为压断孟笙的最后一根弦，沉重的负罪感让她崩溃。夜间半梦半醒时，她会感到一双冰凉的手轻触额头，缓慢而轻柔地来回抚摸，一声轻叹自他的唇梢溢出，又渐渐散入郎朗夜色。

可每当她睁眼，他又消失不见。

伤势稍好之后，她便立即从榻上跃下，便要奔赴战场。灵昀不知从何处赶来，将她定在原地，蹙眉道：“去了，会死。”

孟笙固执地：“我知道。”

灵昀不言，将她放回床榻，末了设下一层无色结界，一旦她触到，便会被他知晓。

她木然看着头顶玉白房梁，这白色如此应这些年丧气的境况，给她一种感觉，好像神域再无颜色，只剩下了这千篇一律的白。“为什么会这样，灵昀。”这话也不知是在问灵昀，还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一夕之间，山河倾覆，亲友尽亡。如何会变成这样，明明不久前还一起热热闹闹地坐在学堂里，过着上课睡觉下课玩牌的日子，明明不久前，四海还是和平安稳的四海。而现在，同样的地方，桌案全都换成了石碑。

为什么？

——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的疏忽。

如果她细心一些，发现沉虹的手脚，又怎会有今日。

所以现在，她又有什么资格躺在安稳之处，守着一处干净的软榻，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做，安然入梦？

灵昀立在跟前，那铺天盖地的白几乎将他掩盖，连素日如玉的眸也灰暗无光，他似乎很悲伤，但未曾显露于色，只是垂下眸看着她，一直看着，半晌无言。

孟笙便闭上了眼，泪水沾湿软枕，她背过了身。

三日后，赤龙族王姬朝夕在千军万马之前，以身祭阵，启远古之术，打散望月的神魂，将他肉身封印于北冥不姜山下。

至此，群龙无首的魔族终于节节败退，伏首认输。

灵昀设置的结界坚固无比，孟笙使尽法术，将双手抠得鲜血淋漓，终是没能触动分毫。待他终于将她放出，已是大战结束，《苍奚之约》签订完成时。而朝夕，已经尸骨无存了。

那时孟笙已经绝望地靠在墙界边，那堵墙无色无形，却胜过各样的牢笼。待那袭清冽的白衣再入眼，她未曾抬头，只将裙裾边的银线日月盯得透彻，无力地道：“我可该感谢你？”

灵昀收回结界，墨色的长睫垂落，依旧是无言。

“许多年前，我与朝夕偷溜进书阁禁间，翻到一本远古遗志，其中详细记载了许多秘术的用法，各个危险万分，轻则魄散魂离，重则毁天灭地。”她闭了闭眼，“碎魂术，便是其一。”

凉风穿堂，白衣终于起了些许波澜。

“如果碎魂术是让我们取胜的唯一办法，至少，不该由她独自承受。”

逝去的面孔似乎一一闪现，她伸出手，却抓住一片虚空，好像所有的所有，都随凉风消失不见。

“灵昀，他们都死了，我怎该活着？”

晚间，孟笙做了一个梦，梦中繁花似锦，她养父沧海之神站在一片金黄的日光当中，笑意盈盈地拍拍她的脑袋：“我们阿笙，要快快乐乐地长大。”

她想扑进他的怀里，却撞进一片虚空，她养父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起来，却还是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以后，这四海便落在你们肩上了，子虞顽劣了些，你多管教着他。”

她开始悲伤起来，眼泪成片成片地往下淌，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父神，别丢下阿笙。”

虽然他并非她的生身父亲，却由她兴风作浪三千年，未曾真正责骂一字半句，亲生与否，其实从来不重要。

孟笙即使在睡梦中，也觉得眼角有些湿了。

那金色光晕消失之前，她听到他带着笑意同她作别，好像还是以往的模样：“唔，那灵昀是个好孩子，脑瓜聪颖，心思也正，只是还不懂风月，你们未来的路呀，还很漫长。”

“阿笙，你要记住了，爱人需先爱己。你就是再喜欢他，也得将他置于自尊自爱之后，因你是父神与母神心尖上的宝物，我们舍不得见你难过。”

“我不明白，父神……”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金色日光骤然紧缩，场景转换，她又梦到了朝夕。

朝夕仍是那热情如火的模样，拉着她的手漫山遍野地乱跑，跑着跑着，却忽然放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