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该向他道歉,为我下午对他发的脾气,他何其无辜,承受我的暴躁我的冷漠。
我随即又想,这样彻底安静了,也好。
母亲不知道我在学校摔跤,我遮挡了掌心的伤口,吃完饭便说回房间学习。
房门叩响。
母亲一向直接进来。
我说:“进。”
我听到辛晨打开、关合衣柜,接着,步音向我靠近。阴影覆下,占领我书桌的一角,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小塑料袋。
我抬头,他只留下一道背影。
袋子里是创口贴,棉签,碘伏,以及一盒药膏。
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如他其人,端正中不失大气,写着:记得上药。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沉默得像赌气的关心。
洗完澡,我捧起那截残腿,截面凹凸不平,蜿蜒着一条仿似蜈蚣的,猩红的缝合疤,此时,还多了一块红肿创面。
我调动肌肉,它像一只寄生在我身体上的,羸弱的畸变兽,扬起面目狰狞模糊的头颅。
时至今日,我依然没学会和它共处。
我一点点收紧环握它的手,它不会哀嚎,我却感到濒死般的窒息和痛楚,身体不断颤抖。我卸了力,劫后余生似的,大口大口呼吸,眼泪滚滚滑落。
-
第二天,辛晨依然没和我说话。
母亲察觉到了我们之间凝滞的氛围,笑问:“你们吵架了?”
我和辛晨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
母亲笑意加深。在她眼里,我们还是孩子,即便吵架冷战,也是幼稚可爱的。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下了车,我拄着拐杖先行去教室,母亲和辛晨站在车边说什么,我猜,约莫又是什么我脾气不好,请他多包容之类的。
辛晨拿着轮椅,放到我座位上。
陶新月进了教室,问:“今天值日的是谁,怎么还没打扫卫生?”
没人作声。
班长站起来说:“我来吧。”
她叫夏天心,是名高挑的女生,无比符合“三好学生”的定义:成绩优异,乐于助人,精力旺盛。
曾经,她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班级第一非我即她。
现在,她终于高枕无忧,因为我的成绩一落千丈。
如果不是夏天心出头,我还想不起,值日生按学号安排,今天轮到我。
我举起手:“老师,是我。”
陶新月愣了下,随即说:“没关系,就让班长代你值日吧。”
我固执地说:“我可以。”
我拄单拐上了讲台,从夏天心手里接过抹布,她说:“有需要帮忙的可以叫我。”
“谢谢,不用。”
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让了位置。
擦黑板、清理讲台不难,那两大篓垃圾令我发愁。
我打算在腿上铺几张纸,将垃圾篓放到腿上,推轮椅去垃圾场。
但不知道谁丢了没喝完也没盖盖的八宝粥,黏腻汤汁淅淅沥沥地漏下来。
我正想他招之时,一只手伸过来,抬起垃圾篓的一边。我循着手望向来者。
是辛晨。
他朝我扬了扬下巴,我犹疑:“你的意思是,让我抬另一边?”
他点头。
我们一人抬一边,看到同样来倒垃圾的同学,我忽然意识到,他没有抢着做这桩活,而是陪我完成,是为了满足我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让我证明,我不是残废。
来回两趟,终于倒完。
午休时,辛晨专心致志刷题。
我轻声说:“谢谢。”
他撕下一块草稿纸,递过来。
【有些事情不是逞强就能做到的,适当时候可以寻求帮助。没有人是万能的,你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小麻烦。】
我看完,问:“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他唰唰几笔,笔迹潦草许多,似乎带着怨气。
【不是你让我闭嘴么?】
我嘀咕:“让你闭嘴你就闭啊。”
我又说:“我允许你张了,可以了吧。”
他回:你让我张就张啊。
我拆了个创口贴,“啪”地贴在他嘴上,“你不想张就永远闭着吧。”
他撕下,胶粘住唇皮,他面容一阵扭曲,“徐又宁,你下手真毒。”
我乐了,他也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教室突兀得像在白纸上滴了滴墨水,他把脸埋进臂弯,肩膀犹在微颤,露出来的耳朵都憋红了。
有这么好笑么?
我搞不懂,但当脸部肌肉有些僵硬时,我方意识到,我也笑了很久。
我们就这样破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