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就会有新的习题册和学习计划等着我。
我很想问她,我这副样子,考上大学,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不打算再给她添几根白头发。
春天和夏天来回拉锯着,气温起起伏伏。
那两天白日气温很高,次日下午,天霎时黑了下来,刮起大风,树枝在风中张牙舞爪,背景的阴沉天色衬得它们像地狱放出的,来人间索魂的恶鬼。
门“嘭”地砸到墙上,班里不时传来惊叫,谁的试卷被狂风吞噬,又是谁的头发被撕扯。
老师尚且冷静,指挥他们关门关窗。
然而,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对毁灭有着独特的向往之情,走廊挤了一排人,欣赏这宛若末日之景。
忽的,窗外响起惊骇的“噼里啪啦”声,玻璃像是要碎裂,人群中爆发更大的惊呼。
我推轮椅出去,一颗指头大小的冰雹弹到我怀里。
辛晨紧张兮兮地跟出来,“快进教室,冰雹下得太大了。”
他的声音几乎被湮没。
我不应,我的大脑被卑鄙的激动而刺激得兴奋,自然灾难是公平的,它降临之时,所有人都逃不过,健全也好,残疾也罢;幸福也好,痛苦也罢。
如果,如果这一刻……
那我再也不用为考试,为我的腿而烦忧了。
“徐又宁,回去吧。”
辛晨挡在我面前,弯着腰,手护在我头顶,替我遮去大半风雨,目光紧紧地攫着我,眼里是藏不住的害怕。
我后知后觉,我们已离开了走廊,暴露在怒号的大风之下。
雨水飘淋,冰雹砸落,人毫无抵抗之力。
我任由他将我推回教室,就那么一小会儿,辛晨大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你傻不傻?”他边擦着身上的雨,边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说:“我没玩。”
辛晨的动作顿了下,“你刚刚在想什么?”
外面暗,室内亮,玻璃成了镜子,倒映着我没有血色的脸。
我答非所问:“你知道,人离死亡最近是在什么时候吗?”
不等他开口,我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下定决心赴死的那一刻,她真正看清了死亡的模样。”
正因为我见过,所以我不害怕它。
但我却一次次被它推开。
第一次是因为母亲,第二次是因为他。
我心知肚明,冰雹并不具备杀死我的威力,但那时,我的确抱着这样的期望。
灯突然灭了。
教室乱成一片,人影绰绰,喧嚷聒噪,像一出不入流艺人演的皮影戏。
我和辛晨的沉默格格不入。
一只大掌攥住了我。
黑暗,大风,冰雹,一切都模糊了,唯独相贴的肌肤的炙热。我像握住了一颗心脏。
我听见他说:“徐又宁,我还等着你当大画家呢。”
总是有一些被毁灭吸引的瞬间。
可羁绊的力量似乎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