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轻哂:“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她冷眼看着我被戳到痛处而跳脚的滑稽模样。
她的自负叫我气恼,我试图找出我们的爱情多坚韧的证据,然而,思来想去,最后发现,幼稚得像她口中的过家家。
年纪小的时候,把长辈的经验当作封建礼教的压迫,只想反抗,还洋洋自得于自己思想的前卫。
后来才懂,那些,其实是成年人被现实裹挟的无可奈何。
大四,辛晨放弃读研,他找了份不错的实习单位,朝九晚六,月薪六千。
他说,他想多赚钱,给我换副更好的假肢,给父母换套更好的房子。
他的时间不再像读书时那么自由,一有假就来找我,消息也回得不及时。
只有每天早晚的“宝宝早安”“宝宝晚安”,准时得像上下班打卡。
辛晨忙的时候,我就画画。
三年过去,我已经进步不少。我喜欢用浓烈的色彩,个人风格鲜明,发在网上,还收获不少赞美和拥趸,也赚得了一些稿费。
母亲偶然看到我画本上的辛晨——她仍没改掉翻我东西的坏毛病,问我:“你怎么打算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母亲不悦皱眉,“谈了这么久,你们就没个规划?”
辛晨倒是有,他不止一次跟我说,毕业后结婚。
可我在南,他在北,怎么结?
我有意避开和他深聊这个话题,辛晨也察觉到了,常常有头无尾地结束。
其实我是害怕,我们走上岔路,从此分走两道。
就这样拖着,不知道能拖到什么时候,也许是彼此都累了,也许找到一条同行的新路。
我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只有我自己知道,离辛晨毕业近一天,我心中的焦愁就深一分,数不清做了多少场噩梦,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仿佛氧气被抽干,胸口闷窒不已,快无法呼吸。
母亲沉默地坐在沙发一角,任由黄昏的霞光将她笼罩,我看到她的发丝变成金色。
那是我给她买的假发,长期化疗让她脱光了头发。
我翻着她找出来的画本,这些年我画了一本又一本,笑着的辛晨,脸红的辛晨,背过身掉眼泪的辛晨……我们恋爱近四年,真正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他的一颦一笑早已刻进我心底,信笔拈来。
我说:“妈,我真的很喜欢他,我形容不出来的喜欢,他一直托着我的所有情绪,好的坏的,让我觉得,他能够托起我的余生。”
母亲问:“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说服我,同意你去找他是不是?”
我抿着唇,没作声。
“我从来没阻止你去北京,是你非要留下来。”母亲深深叹了口气,“你还是个孩子,我的病本来也不该由你承担的。”
“去吧。”母亲最后说,“北京也好,还是哪里也罢,想去就去。我不需要你为我付出,我只盼你走好你自己的人生路,不靠任何人,独立而活。就算我将来去了地下,也没什么牵挂了。”
我趴在母亲的膝头,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好似回到童年的夏天,电风扇呼呼地吹,床底下燃着的蚊香烟雾丝丝缕缕地飘升,母亲的皮肤冰冰凉凉,富有柔软的弹性,我常赖在她身上睡觉。
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的皮肤变得松弛,脸上长出黄褐斑,人也消瘦下来了呢?
我已长为成人,却永远是母亲的孩子,母亲放心不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