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东西的李修竹滞了滞,手指尖的油纸滑腻。他露出了惊诧的神情,转头朝她看来,本就不够舒展的眉毛瞬间颦起,站在原地,哑然无声。
宋半夏头上的钗子坠了珠花,因此不断晃动着,将她美丽精巧的面容衬托地尤为好看。
轻轻浅浅的菡萏花的香气萦绕着船舱内的屋子,将李修竹的衣襟也浸染。
比起修仙者,很多时候,她更像是一朵化形的菡萏花,摇曳着生辉,巴掌大的脸白净,上挑的眼尾带着一点妖气。
“我仔细想了想,确实,一开始你说院子里的法阵危险,如果想出去,得先熟悉路线,然后要教我认法阵,认了许久我才认会一半。我可是没有修炼天赋的家伙,你这不就是故意为难我吗?”
“没有修炼天赋,不代表没有认法阵的天赋……吧。”李修竹说的犹犹豫豫,好似怕她生气。
宋半夏眯着眼睛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说:“好像也有道理。”
李修竹这才敢把手里的东西轻轻落到了桌子上,他看宋半夏不再质问,而是低头去吃东西,心里又像被猫抓了一样,试探性的去询问:“你……你是不是很厌恶当时不能出宅子的日子?”
宋半夏吃的面颊鼓鼓的,正分析着嘴里尝到的东西是用什么原料做的,听了这话,抬头眼睛十分无辜的睁了睁,然后在李修竹的注视下缓慢眨了眨。
厌恶?
她当时根本没发现。
口中的东西咽下去,宋半夏斟酌着话,说:“当时有剑君陪着我……而且我也不是不能出宅子,咱们不还在镇子里晃悠来着?”
李修竹想了想那巴掌大的破镇子,心说,那不还是囚禁在一隅之地吗?
可能是看李修竹太过沉默了,宋半夏干脆道:“算了,我也能理解剑君。”
这话让李修竹凭空呛了一口唾沫,吃惊抬眸看向宋半夏——她能理解?怎么理解的?他自己都理解不了百年前的自己!
宋半夏道:“我当时基本跟凡人没什么两样,若是自己出门,难免会有危险。何况当时就是有人想对付你才给我下的情劫丝,我待在镇子里和宅子里对所有人都好。”
说到这里她纳闷道:“其实我到现在还没搞明白,到底那个家伙为什么要给我下情劫丝,难道是笃定你是个责任心重的认,一定不会不管我?”
还是笃定宋家一定会因为她难为李修竹?
李修竹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责任心重,虽说他平常也常这么不要脸地夸赞自己,但这个词……跟他似乎没什么太大缘分。因此,他有些怀疑,宋半夏口中的剑君真的是叫的他吗?
宋半夏伸出手指,戳到他的脸庞,挪了挪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说:“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话?”
“听着呢。”
宋半夏:“要牢牢记住我的话,我这可不是受情劫丝的影响在恭维你。”
“……”
李修竹难免还是心怀忐忑地再度问了一句:“你真不介意?”
宋半夏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了他的唇上,随即睫毛颤了颤,立刻移开了,心虚地应了一声。
李修竹再一次得到了肯定答案,心里欢喜,连要找岳子昂的茬这件事都抛之脑后了。
他问:“那你为什么要合离?”
宋半夏不解,他的话听起来像质问,她抬头,也奇怪道:“明明是你要同我合离。”
谈及这件事,她心情又跌落下来,连手上的点心也不香了。吃进去的东西,好像横在胸腔里,梗的人难受。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李修竹理不直气也壮,干脆利落地反悔了。
这实在不是君子作风。
但当个小人如果能有媳妇的话,李修竹觉得自己未必不能当,反正人渣他都当过了。
宋半夏皱着眉眼看着他,也不说话。
李修竹先投降,低声说:“我那不是……”
他看着她的神色,将其中的一切变化都收入眼中,好像但凡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厌恶,他便不会将这句话说出去:“我怕你情劫丝解了之后,会讨厌我。”
宋半夏手中的酒杯捏紧了,说:“所以你就想率先提出合离?!”
似乎确实如此,但还有很多内情她并不知晓,李修竹哑然。
可她分明也是想同他合离的,他在心里不解地想。
虽是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
李修竹说:“你……你情劫丝还没解,现在说出的话不算话。”
“凭什么!”宋半夏下意识反驳。
李修竹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自己想要去迎合她的行为和话语。她此刻受制于情劫丝并不清醒,可他却是清醒的。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走上前,拿下她手中紧攥的酒杯。
他的挨得太近,气息侵扰,让宋半夏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呼吸不畅。
食物的味道安抚着她,让她不至于失态。
他提着酒杯,垂眸看着她,说:“你骂我一句,狠狠的骂,不要跟撒娇一样。”
宋半夏觉得莫名其妙,张了张嘴,又闭上,说:“我干什么要那么做,我才不。”
李修竹伸手,修长的指节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出现片刻慌乱。
“骂。”他说。
宋半夏说不出来,胸腔起伏,往旁边撇了撇脸,却又被他拿手扳了回来。
“骂不出口,就说明你一直难以摆脱情劫丝的控制,否则,为什么骂不出口?”
“我……”宋半夏垂下眸子,眼神变换,忽然皱起眉来,抬头,想狠狠骂他两句,证明自己绝没有一直受控于情劫丝,可是看到他的脸脑袋里就一片空白,当真骂不出任何话来。
她心里也出现了一丝疑虑,难道自己真的被情劫丝潜移默化地操纵着?
李修竹向后一步,退开了。
屋内静了片刻,他说:“先吃饭吧。”
二人之间没有办法坦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说出的话,也难免失去了自己本来的意思。
宋半夏看着他,有些生气地咬了咬唇,坐到了桌子前,品尝美食。
她品尝食物是很认真的,从舌尖到舌根,分析出食物的用料和做法,记录到自己的本子上,并画下食物最漂亮的样子,整理成文章。
李修竹见她这么认真,悄悄地出了门,去到甲板上静坐。
闻奈也在,拿着一杆鱼具垂钓着。
原来灵舟不知何时落了下去,落到了宽阔的江面上,周围群山环绕,猿声虎啸不断。
闻奈:“过了此地,就到北海范围了。尤家家主前段时间还邀你一同去开新秘境,你要不要去打声招呼?毕竟是尤家,跟青云宗还是说的上话的。”
“去收拾一个妖修还要借尤家的势力。”李修竹一撩衣袍坐了下去,“什么时候本尊竟然落到了这种地步了?”
“把事情闹大了总归不好,到时候李自秋那家伙又要头疼了。”
李修竹:“他顾不上这边了,倘若蓬莱失踪的弟子们真的入了菩提幻境,这对修仙界来说是个毁天灭地的大麻烦。”
闻奈颦了下眉,将手中鱼竿往下放了放:“你觉得真的有可能是菩提幻境吗?”
“难说。”
闻奈:“你之前不是入过菩提幻境?一点记忆也没了吗?”
“全丢了。”李修竹说着顿了顿,“不过,最近有想起些以前的记忆。”
闻奈看了他一眼,李修竹伸出手,闻奈的灵丝搭到了他的脉上,很快收回,将鱼竿快速提上了,鱼钩空荡荡,鱼跑了。
他叹了口气,说:“没看出有什么大毛病来,但……”他拧眉,“你怎么有要入魔的迹象?”
李修竹不以为意:“这不是还没入魔。”
闻奈:“你现在对半夏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李修竹闭阖着眸子说:“你该叫嫂子。”
“我一直都是叫半夏,不信你问你媳妇。”
“现在改。”
“……”
李修竹说:“我刚刚问了,半夏她说她不在意之前的软禁。”
闻奈吸了一口气,瞪眼看他,李修竹无动于衷,他无语地将头扭回去,说:“我劝你想清楚。宋家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你之前对付他们,是没戳到他们死穴上。他们族里的老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要是你真的因为宋半夏跟宋家撕破脸,不说宋半夏她哥,就是她爹娘也铁定跟你拼命。”
李修竹睁开了眼说:“我倒不知道,我这小妻子,在宋家还挺有人缘。”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闻奈骂道,“人家那可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宋半夏嫁给你,你没见到那十里长的嫁妆?虽说你媳妇在修仙上没什么天赋,但是宋家可没把她当什么弃子。”
这同李修竹回忆起的记忆有些不一样,他不免有些不解。
闻奈:“还有北海那几个家伙,前两天还给我来信,询问宋半夏的情况,你要是在执迷不悟下去,恐怕他们忍不住也要来掺一脚了。不说其他,就是给宋家寄封信,告诉当年那情劫丝是怎么来的,也够你喝一壶的。”
“情劫丝怎么来的?”后面传来犹豫的声音,给闻奈吓了一跳。
他和李修竹争执的太过投入,以至于竟没发现后面马茯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