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旬再一次踏入唐家堡,正好赶上下雨,雨敲打着竹叶,敲出规律的声响,他抬头看到隐藏在层层紫竹后的城楼,雨水顺着青砖缝流下,仿佛又回到他第一次来到唐家堡时,那时门口站着那个男人,撑着一把白色的纸伞,那是他还没有名字,觉得唐隐高大的身影,仿佛能把一切都担在肩上,那时候的他觉得要是能像唐隐一样就好了,就不会再有什么能打倒他。
唐旬松开撑伞的手,仍由纸伞倒向一边,雨水很快将他浸透,顺着发丝,顺着贴身的轻甲滴落。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很累,后来的唐隐是不是也是觉得累了,再也担不住所背负的?
唐旬望着城楼发呆,忽然有什么撞到他的后腰,他转身看到一个小女孩,女孩仰头,他认出来这是医馆的女孩子,叫小西。
小西伸手摸索着捡起唐旬丢弃的雨伞,仰头,没有光泽的瞳仁像是一面磨砂的镜子,却依然倒映着晦涩的天光。她高举着纸伞,似乎要给唐旬遮雨,但是她太矮了,伞只够到他的下巴。
唐旬眼神变了变,慢慢蹲下,蹲在小西的纸伞下,雨顺着伞骨的纹路散开,化为连绵不断的水柱,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西的头。
阴郁的云层堆砌在天边,连绵的雨,将整个唐家堡笼在雨幕下,唐家堡最高的屋顶上,一把绯红的纸伞,上面画着白色的梨花,在昏暗的雨夜中显得格外的刺眼,伞面的红,梨花的白。
唐荨坐在屋檐边,被长筒靴包裹的修长双腿悬在外边,伞就斜在她的手边,仍由着雨敲打在她的面具上,发出“哒哒”的轻响,雨顺着她定国校服淌下,校服间藏着的暗器被雨洗的亮白。
在雨声中,隐约听到歌声,她在唱歌,熟悉的小调:
“山路蜒蜒,兰草郁郁,梨香绵绵,叶落纷纷,篆字三千,雀翎穿竹……”
唐旬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仰头看到唐荨在雨中唱歌,从小到大,她只会一首小调,反反复复的唱,他收起手里的纸条,撑着机关翼飞上屋檐,“你找我。”他站在唐荨身后。
她侧头,嘴角挂着淡淡地微笑,“唐旬,我们来玩那个游戏吧。”
这个游戏一开始是他们控制机关翼的训练,教官让他们从高台上往下跳,在空中展开,但是唐荨渐渐发现空中下落的刺激,她推迟展开机关翼,每次都是最后一刻,唐旬和唐荨都是要强的人,他们都认为自己才是名字唯一适合的人,唐旬处处都不落唐荨,但是唯独这个游戏,每次都输。
唐荨总能在最贴近江面的时候才打开机关翼,唐旬总是不服输,但是他没办法敌过自己内心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师傅说:“这是疯子的游戏,除非你变成疯子,否则你永远都赢不了。”
“所以唐荨才能赢吗?因为她是疯子。”唐旬问。
“唐旬,你喜欢她什么呢?”唐旬忽然想起蔺睢问过一个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他的问题,唐旬很多都回答不了,只有这一个,他是回答不出。
“是啊,我喜欢她什么?性格乖戾,想法古怪,她是一把会自己走动的千机匣,唐门打造的一把武器,这样的人,我喜欢她什么呢?”唐旬不愿说出口,“也许,我也坏掉了吧。”
和疯子待久了,也会变成疯子吧,那我能在这个游戏里赢她吗?
唐荨近乎贴着江面才展开机关翼,在雨中她大笑,很久没听到她这样的笑,以前她赢的时候,也会特别开心。
但是还是忍不住说:“真是疯子。”
“想赢吗?”唐荨歪着头,像是在做鬼脸,挑衅地说道,“那你要抓紧时间了。”
“因为,我快死了。”唐荨揭去面具,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一切,她的眼角,干干净净,再也看不到那道蓝色的刺青。
但是却又像是刺进了唐旬的心里,好像疼,好像又麻木了。由着雨打在身上,只觉冷的刺骨,好像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忽然手边一阵刺痛,他低头看到他的手甲不知何时将自己的手掌刺破,鲜血从手甲里透出来。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耳边是连绵不断的雨声,新鲜的泥土味挥之不去,他从小都听着这样的雨声,但是又闻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却也熟悉,是血腥味。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高大的门,深色的门扉上,老旧的花纹已经被磨的很浅。
“我为什么在这?”唐旬自问道。
“啊,今天是来接唐荨的日子。”他随后自己回答,本来是唐千易来的,可是他临时有任务来不了,只能他来代替,能不能接到她都是未知数,所谓修罗场,是只有一个人能出来的地方,那是他们天罗诡道最后一道考核。
“吱呀吱呀,”是金属擦着地面发出的尖锐声响,听得人耳疼,门缓缓打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门缝冲出来,熏到连唐旬都觉得难受。
有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唐荨赤脚走出来,一步一个血色的脚印,血顺着深蓝色的裙摆滴在地上,和脚印一起,很快被雨冲淡,唐荨那张脸被血污覆盖,甚至半张脸都肿变形了,眼睛都睁不开,唐荨抬头看到他,似乎像是不认识他一般,久久凝望,忽而咧起嘴角,唐旬见惯了她邪气的笑容,可是这个笑却像是微笑一般,只是淡淡的,好像由衷高兴着什么。
“唐旬,我们去看灯好不好?”
耳边忽然传来唐荨的声音,紧接着是烟花在空中暴烈的声音,唐荨不在是狼狈的模样,眼角青蓝色的刺青像是一道永远都不会痊愈的伤痕,她笑道,嘴角是淡淡的孤独,如同无邪的孩童,眼中是烟火余晖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好啊。”他忍不住说道。
唐旬猛地坐起来,额头上满是冷汗,窗外是连绵的雨声,敲打在竹叶上,深吸一口气,便是新鲜的泥土味。
窗上挂着的风铃沉默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唐荨了,在他下决定后,年少时的往事似乎在没有打搅他。
“有什么用,自欺欺人,”唐荨自嘲,“她都要死了。”他整个人缩在一起,将脸埋进手臂里。
唐荨一直都这样,为了短暂灿烂,不惜燃烧自己的所有的生命,就像烟花一般。
他非常清楚,可是真的临到面对,却还是不甘心。
一封书信不知何时从他的门缝塞了进来。
他起身披上外套,捡起信件,一边看信,一边点灯,看完后将信靠近灯火点燃。
唐旬接上任务后,立马回去着手准备,踏着枯落的竹叶,发出碎裂的响声,额头一凉,抬头一看,发现下起了雨,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后渐渐大了起来,唐旬也无心去找伞。
“唐旬。”有人叫住他。
他回头一看,窗子里站了个人影,是医生叫住他,他听话的走进医馆。
“这里有你一个包裹,虽然不知道谁把你的东西寄我这。”医生说着递过一个用布严实包着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