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安见苏意晚急得直起身,立马顺着竿子往上爬,左手往大腿上一拍,右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发颤:“哎哟公主您是没瞧见,谢大人靠在榻上连抬手的劲都没了,咳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痰里都带着点血丝……我瞧着他那样,心里都发慌,您说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
“别说了!”苏意晚猛地站起来,“小福子!快备车,我要去谢府!”
她慌得连披风都忘了拿,还是青禾急忙追上来递到她手里,她胡乱往肩上一搭,脚步都有些虚浮。
一路催着车夫快些,到了谢府门口,苏意晚几乎是跑着进去的,嘴里还喊着“谢辞”,绕过影壁却猛地顿住。
庭院里的银杏树下,谢辞正坐在石桌旁喝茶,松绿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手里还捏着一卷公文,阳光落在他发梢,是岁月安好的模样。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来,眸子里掩不住的诧异和一闪而过的喜色:“公主怎么来了?”
苏意晚盯着他手里冒着热气的茶盏,又看了看他红润的脸色,才后知后觉自己被骗了,气鼓鼓地走过去:“谢辞!你不是快不行了吗?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喝茶?”
谢辞放下公文,示意丫鬟添杯茶,语气带点无奈:“你这是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不过是风寒,喝了两副药已经好多。还是说我真有这么讨厌,劳烦公主殿下这么盼着我病重?”
苏意晚坐下,“是你派来的太医说的……你别这么看着我,保不齐是你们串通好的,想看我出丑!”
谢辞心下了然,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推到她面前,眼底的笑意更深,“那是国公府世子林时安,他这个人成天不着调的,最爱开人玩笑,不过,谢某竟不知,公主殿下竟这么担心我?”
苏意晚抿了口茶,避开他的目光:“谁担心你!我就是……怕你死了,没人跟我算账。”
“算什么账?”
“当然是……”我们到底有没有滚床单的账啊……
不过话到嘴边苏意晚却怎么都启不了口。
“当然是什么?公主殿下怎么不继续说了?”
苏意晚对着谢辞那双又戏谑又好奇又无辜的眼睛,知道这人绝对知晓自己想问什么,只不过就是想故意逗弄她,干脆不继续追问了,扭过头作罢。
“到底是什么?殿下怎么还害羞上了?”
回应他的只有苏意晚圆滚滚气鼓鼓的后脑勺。
谢辞啜了口茶道:“哎呀,既然来了,不如我陪殿下出去走走?想来殿下这几日赋闲,也是闷了。”
苏意晚没有拒绝,她确实是闷坏了。虽然皇帝伯伯问她想要什么时,她讨了宵禁前可以随意出宫的恩赏。但她确是无人作陪不爱出门的性子,故而虽得了特权,却几日也没出宫逛逛。
两人并肩走在街市上,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候,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意晚被巷口的糖画摊吸引,站在那看老艺人画龙,眼睛亮晶晶的。
谢辞在她身后站着,挡住挤过来的人群,等她回头时,递过一个刚买的山楂糖球:“尝尝?酸甜口的,京城特产。”
苏意晚接过,咬了一颗,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在嘴里散开,她含糊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谢辞目光落在她沾了点糖霜的唇角,移开视线:“猜的。”他看府里和苏意晚差不多大的姑娘都喜欢吃这个。
往前走了几步,苏意晚又被一个卖小泥人的摊子勾住,拿起一个捏着扇子的书生泥人,转头想跟谢辞说话,却没注意身后有人扛着货箱走过,眼看就要撞上。谢辞眼疾手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边带了带,力道不重,恰恰好把她带到了自己怀里。
苏意晚撞进他怀里,心跳漏了一拍,急忙站稳,抽回手:“谢、谢谢。”
谢辞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状若不在乎地轻咳一声:“小心点。”
街市中段的射花箭摊子前围了不少人,苏意晚原是被那扎得五颜六色的绒花吸引,目光扫过靶心旁挂着的物件时,却顿了顿。
那是柄巴掌大的鎏金短刃,鞘上缀着的银铃随着风轻轻晃,看起来精致可爱。
她不过多瞧了两眼,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想要?”谢辞的声音落在耳边,“我给你赢。”
苏意晚转头时,正撞进他垂落的目光里。
他的瞳色幽深,此刻映着摊子上的彩光,倒添了几分柔和:“没、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也能看直了眼?”谢辞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点调侃,却没松开她的手,反而牵着她往摊子前走。
摊主见来了客,忙递上弓箭:“这位公子好眼光!射中最中间的靶心,就能把那鎏金短刃带回家,给身边的漂亮姑娘防身正好!”
谢辞接过弓箭,左手持弓,右手勾弦,动作行云流水。
他拉弓时肩背绷出流畅的线条,青灰衣料下的肌肉微微起伏,连垂落的发梢都透着股利落。
不过他不是行伍之人,虽然姿势很赏心悦目,但一连射了好几箭都歪了,好在谢辞钱多,十几箭射不中还能接着射。
苏意晚有些替他尴尬:“要不咱不射了?”
“刚刚是练手罢了,你看好了。”他忽然偏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她耳边。
苏意晚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咻”的一声,箭矢稳稳钉在靶心,那鎏金短刃应声而落,银铃“叮铃”响了一声,敲在她心上。
周围响起一阵喝彩,谢辞松开弓弦,转身捡起短刃,用指腹擦了擦鞘上的灰,才递到她面前:“拿着。”
苏意晚接过。
她捏着那冰凉的鞘身,小声道:“谢谢……”
“记住咯,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都给你。”
苏意晚:“……”其实他病的是脑子吧……哪里学的霸总人设?
逛到日头偏西,苏意晚言有些累了,谢辞便带她去了街角的听风楼,找了个靠窗的雅座。
刚坐下,楼下的说书先生就敲了醒木,开口道:“今日咱们说段京城当下最脍炙人口的故事,宁安公主,舍身救太子的故事!”
苏意晚手里的茶杯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
谢辞原本还在给她剥瓜子,听到这话,动作也停了,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楼下的说书先生仍在绘声绘色,醒木再敲,唾沫横飞:“诸位可知?那日御花园锦鲤池边,太子殿下失足落水,池水寒凉刺骨,众人皆束手无策之际,是咱们宁安公主不顾千金之躯,纵身跃入池中!那水中情景,真真是‘交颈鸳鸯浮绿水’,公主紧牵太子之手,以唇渡气,才救回太子一条性命!这般情意,便是铁石心肠也该动容啊!”
楼下顿时一片附和声,有人喊:“可不是嘛!公主和太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意晚偷偷看了眼谢辞,只见他捏着瓜子的手紧了紧,眼底像覆了层寒冰,连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她咽了口唾沫,小声解释:“那说书的胡说的,我绝对没有跟太子缠缠绵绵,也绝对没有跟他一吻定情……”
“哦?那是几吻定情?三吻还是四吻?”谢辞阴恻恻地笑了。
苏意晚:“……”
“一吻都没有!我根本都没怎么碰到他,是有人推我下去的,我也不会水啊,只是慌乱之中拉了他一把……这些人怎么捕风捉影乱说,败坏人名声!”
谢辞没说话,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盏碰到唇瓣的力度却似打架一般:“太子倒是会造势。”
别以为他不知道萧彻向皇帝提起过迎娶苏意晚之事。
他现在就是想逼圣上改口,将苏意晚嫁与他!
竖子卑鄙!
“谢辞,”苏意晚见他不悦,轻声说,“我不会嫁给他的。”
谢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却未回头,只傲娇道:“公主的婚事,自有陛下做主,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