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阿莱到李卫住处的时候，李卫正在烧木雕。

李卫流放在此，寒冬里关在家里闷头做木工，到开春，竟然积攒了满满一屋子。阿莱第一见到数以千计的女子木雕的时候，一瞬间，真的以为这个老人已经被关疯了。

如今他却把这些辛苦雕出的木雕一个个扔进火里，毕剥作响。

问起缘由，李卫说他要走了，“受你家太子所托，我也该回去当官了。唉，在这日日睡到自然醒，真不想起早上朝啊。”老人搔搔头，“这些木雕带不走，干脆烧掉。我可不能忍受别人的脏手乱碰……哦，你来做什么？”

阿莱说殿下要来给您送行，您想吃什么，可以随意点。

李卫道这还用问，甜的甜的都要甜的。

阿莱甜甜的笑，可是殿下说吃多了甜食您会牙疼，这样吧，今日的晚膳就地三鲜溜肉段，豚肉炖粉条，排骨炖豆角怎么样？

李卫听她一串报菜名，愣了愣，突然怒了：“你这小丫头，什么问我，这都是你家殿下想吃的罢！”

阿莱呵呵呵笑，想起自己还有事要拜托李爷爷，赶紧岔开话题：“李爷爷，您能修木雕吗？”

说完摊开手，正是李卫给她做的殿下木雕，衣炔飘飘，栩栩如生。

李卫刚想问这不是好好的吗，结果阿莱一松手——

咯嗒，头掉了。

李卫：……

阿莱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总是抱着它睡觉，可能翻身的时候，不小心磕着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倒是阿花看见，吓得不轻，说这要是在宫里，非治阿莱个诅咒之罪不可。

得修！还得偷偷拿去修！

李卫见了，则是另一种崩溃：“我做的木雕，还从来没有被弄坏的道理！这怎么粘，粘回去也不好看了！”

阿莱也知道自己办了件坏事，有些不好意思，左手拿着殿下的身子，右手捧着殿下的脑袋，站在原地弱弱道：“还可以修吗？”

李卫瞪眼：“修个屁！”

把他的大作弄坏了还好意思上门保修？没门！

阿莱被噎了回去，倒也不生气，她记得呢，殿下教过她“以利诱之”的道理，于是她想了想道：“要不，阿莱给您做点好吃的？炒酸奶怎么样？”

李卫道：“听起来就不甜，是酸的！”

阿莱说：“不是的，酸奶里面可以加很多东西，比如坚果，葡萄干，都很好吃！对了，给您加点蓝莓果酱怎么样？那个可甜啦。炒酸奶冰冰凉凉，里面冻着各种甜丝丝的果物，咬一口，果香四溢……”

李卫咽了口口水：“……行了你先把东西放下罢，我看心情。”

阿莱抿嘴笑了出来，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得手的狡猾小猫。

李卫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还真是，物似主人形。赫连嘉那小子，好好的一个姑娘，养的也跟他一个坏样儿。

阿莱放下一桩心事，自去造饭不提。赫连嘉进屋的时候，眼见李卫没给他个好眼色，不由诧异：“老师这是怎么了？”

李卫不想说自己被阿莱摆了一道，气哼哼道没事，转开话题道：“听说天使已经到辽州城了？看来陛下对你还有眷顾，你怎么看起来倒没个高兴样？”

赫连嘉撩衣坐下，给两人倒上茶，淡淡道：“不过是既定的计划罢了，有甚高兴。”

李卫不由叹气：“你这人，说你什么好，连自己的亲爹都要算计。唉，你要是我儿，早就给不孝子上家法了。”

赫连嘉斜睨他一眼，没追究这大逆君臣之道的话，笑了笑：“若有我这样的儿子，您这家主之位，可坐不到现在。”

李卫瞪圆了眼睛，呵！出来这一遭儿，这小子的野心果然更加摆在了明面上。他想着，心里不由对那位还在皇位上打瞌睡的老皇帝默默点蜡。

当初在宫里教小太子读书时，这小子明明还是个进退举止都比这着尺规来的皇太子，稳重有余，少年老成，何曾见过他如此意气风流的模样，如今的言行，倒更符合这小子的年纪了。

李卫眼神复杂地望他一眼：“你变了。没想流放一趟，太子看起来倒轻快不少，丝毫不见沉郁，这倒是奇怪了。”

“是吗？孤倒没觉得。”赫连嘉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目光却飘到了李卫身后的柜子上，一怔，眼神顿时诡异起来。

“老师，能告诉孤，那是什么吗？”

李卫转过头一看，顿时大叫不好。

小丫头拿来的断头木雕，他忘记给收起来了。

只见一个木头版赫连嘉，正站在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柜子上，仙气飘飘，风姿杳然。

“看不出来，老师居然对孤有如此慈爱之情。”赫连嘉长睫一扇，歪着头似笑非笑。

李卫呵呵呵笑，眼神左右飘移。

这要如何圆过去呢？

那丫头做这个木雕的时候，就特意嘱咐千万不要告诉殿下，但李卫可不想牺牲自己的面子给小丫头打掩护。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被发现了，这两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闹去吧。

李卫很快道：“别误会，这可是你家小丫头委托我雕的。”

赫连嘉听了，狭长眼眸骤然一转，“……怎么回事？”

李卫道，“我怎么知道，反正上回她在我这住时，就求着我给雕一个殿下的小人。”他想了想，又不怀好意道，“哦，听说这丫头拿回去，还天天抱着睡呢。”

赫连嘉手里的茶盏放了下来：“……拿来孤看看。”

李卫递给他，特意扶住了头部。

赫连嘉接过，看见这小人的模样，蓦地笑了一声。

这就是小丫头眼中的自己吗。

腾云驾雾，仙气飘飘，一副即将得道成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