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嘉的反应比阿莱稍晚一步。
帐中火焰噼啪声,盖住了弓弦张拉的声响,赫连嘉只在看见阿莱赫然睁大的眼睛后,猛然意识到什么。
然而小姑娘动作很快,眨眼间就护在了他身前。
箭矢寒光破空而来。
阿莱闭着眼睛。这一瞬间,灵光点亮脑海,阿莱发现自己竟然无所畏惧。
她想保护殿下。这个念头胜过了一切,阿莱原本最讨厌受伤,可如今她义无反顾等待着痛苦的降临。
身体却骤然一轻。
“唔。”身后传来一声男子闷哼。
阿莱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转了个身。箍在自己的腰上的手臂,修长,有力,戴着个玉扳指。
殿下!
阿莱骤然向上抬眼,撞进头顶幽深的目光之中。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大睁双眼,难以置信的她。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赫连嘉背后望去。刚探出脑袋,赫连嘉伸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
“别看,孤无事。”殿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淡淡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异常。
“有刺客!!”
暗卫纷纷从不知什么地方窜了出来,陈川脸色黑如锅底,亲自带了一队人追了出去,剩下的暗卫持刀并立,将帐篷围了个严严实实。
王许闻声冲进帐篷,见到赫连嘉背后,箭头完全没入肩胛之间,露在外的箭柄黝黑,泛着森冷的幽光。他顿时大惊,面无人色道:“大夫,快传大夫!”
帐篷中霎时兵荒马乱,众人蜂拥而上围绕在殿下身边,惊慌的气氛蔓延全帐,阿莱呆呆望着这一切,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切来的太突然了。
阿莱感觉脸上凉凉的,不由一抹,才发现满手的泪水。都是她的不好,若不是自己冒冒失失地冲上去,也许殿下反而不会受伤。
阿莱觉得自己很没用。平日她总以自己能为殿下做饭为荣,可真到了危机关头,阿莱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点忙都帮不上。
直到拔箭,赫连嘉的表情都异常平静。闻讯赶来的官员们都被王许引到屏风外,从里头望过去,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众多人影伫立,偶尔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军医战战兢兢地侍立一旁,看赫连嘉的脸色。
赫连嘉只说了一个字:“拔。”
军医平日里都给军营里的大老粗治伤,还是头一次面对像赫连嘉这样细皮嫩肉的贵人。况且这箭矢带有倒刺,治疗的首要便是将创口扩大,在皮肉里剜出一个口,才能将箭头顺利取出。这说是治伤,比之酷刑也不逞多让,他擦一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低声道:“那……那小的便多有得罪了。”
军医把工具包展开,露出里头一排银光闪闪的小刀。
赫连嘉瞥了一眼,淡淡转开头。他从小到大遇到的危机虽然不少,但真正的皮肉之苦,却未曾遇到。
他不是铁人,当然……也会怕痛。可赫连嘉不会允许自己在众人面前露出丝毫软弱。冰冷的刀尖切进伤口里,赫连嘉微微皱起眉,呼吸骤然粗重,却强自压抑着。
突然,他的左手一暖,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握住。
赫连嘉回首,小姑娘顶着一脸的泪痕,怯怯地站在他身侧。她只轻轻捏住他的手,不敢用劲,可那柔软的暖意径自从她的掌心传了过来,十分熨帖人心。
“殿下,您要是疼,就掐奴婢。”阿莱弱弱道,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被她死死地憋回去。她想再多说点什么,比如向殿下好好忏悔她的鲁莽,感谢他以身相护,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多余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此时满脑子便只想着,怎么能让殿下不要那么疼。
一旁的王许见她如此,微微皱起眉来。
这丫头胆子真是大。满场的人心里都明白拔箭疼,可他们没人敢问。说这个干嘛呢,吃力不讨好的事,疼不在你身上,况且以赫连嘉惯不向人示弱的性子,问了,保不准还被主子一顿迁怒。根据王许多年的经验,这时候他们做下人的,就该弯腰垂首当他的木头人才是,哪知道这小姑娘傻不愣登地,这时候贴上去。
可王许转念一想,这丫头也不知道打破了多少次殿下的规矩了,对阿莱,殿下总有一万条底线可以被打破。
果不其然,赫连嘉望着她,没说话。只是手却也没有要收回的意思,就这么任她握着。
身后军医的已开始正式动刀了,眼见随着那银白刀片在伤口内翻搅,赫连嘉的背脊紧紧绷起,鲜血染红了一块又一块的纱布。
疼痛让赫连嘉向来运转飞快的思绪变得迟钝,视野狭窄,在浪潮般吞噬人的痛苦中,他暂时忘记了其他人的存在,眼前只剩下了个哭唧唧,却还拉着他不放手的小姑娘。
他始终,没往小姑娘的手上使一分力气。
阿莱见他忍耐得嘴唇苍白,额发间隐隐有冷汗闪动,唯有一双狭长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明濯然。赫连嘉伸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脸蛋:“别怕,跟孤说说话。”
“好,”阿莱抬手擦擦眼泪,“殿下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那,那……殿下晚饭想吃什么?”阿莱绞尽脑汁,“您要养伤,应该得吃点补气血的,人参……人参如何?据说钧白山产的山参极好,奴婢去寻来,给您炖鸡汤好吗?”
“……可以。”话音刚落,赫连嘉微微拧了眉。他身后的军医正把一块血淋淋的纱布扔进盆里。
阿莱眨眨眼,望着殿下虚弱的脸庞,忍不住又滚下一串眼泪来,说话都结巴了起来:“奴,奴婢还能说些什么呢?讲,讲个笑话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