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曲江白终于在这个人身上见到了属于那些研究员的疯狂,但让他奇怪的是,似乎没有那么强烈的厌恶感。
莫竹等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曲江白消化信息,然后他又开口,“商量一下。我的内部权限还在,虽然不高,但能帮你查到一些你不容易弄到手的东西。”
他试图看向曲江白的眼睛,尽管被枪指着,却像是在进行一场平等的交易。
“别动莫兰。”
“行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还有别的需要确认。“你知道这片湖区有我们的码头。”曲江白语气肯定,莫竹答应得太快了,车开得也太顺了,“你来过?”
“嗯,”莫竹很是无所谓,“我调了些记录推出来的,放心,肯定没有别的人知道。”
“你推这个干什么?”
“说到底都是后路……我想你是觉得我不高的权限推不出这个码头的位置,那我可以这么说,临时调高权限系统会有记录。异常访问记录对于我来说是自杀行为。你们既然要情报,那就不会希望我是一次性用品吧?”他话里的意思非常明确,第一,他确实有在必要时获取更高权限的渠道或方法,但需要付出代价且必须谨慎使用。第二,他有意愿也有能力提供持续价值。
单看这两点,曲江白非常心动,“你可以说的更具体一些。”
莫竹略微思索了一下,“我能做到的有限,但应该对你有用。比如,帮你的人规避一些常规的、或者临时设置的蹲守点和巡逻路线。这些信息变动不算核心机密,我的权限足够接触到,调动记录也相对不易被察觉。”
他顿了顿,补充了另一项,“另外,一部分非核心研究员的基础信息和行程轨迹,我也能拿到。方便你……‘处理’目标。”他用了一个中性的词,但彼此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然后,他的语气明显变得慎重,甚至带上了明确的劝阻意味,“至于从组织内部直接救人……难度极大,研究所对实验体的看管是最严的 ,不走流程带走实验体,w几乎必然触发高层级警报。除非目标价值极高,否则……我不建议你尝试。成功率太低,代价太大。”
超出预期的价值……不过他在这段话里捕捉到了一些值得在意的东西,他侧过头,看着莫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赞许,“你倒是愿意卖其他研究员?”
“借刀杀人。”他语气淡淡 ,“没意见吧?”
“没意见。”曲江白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车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驱散了一点之前的紧绷感,他很干脆的收起了枪 ,“没有私心的人,不值得信任。”
“你身上的枪伤已经好了?”今天半天他观察下来,莫竹没有任何被伤口影响的反应,甚至比他还要好很多。
“坏了的东西就换掉……灵理所的常规操作,简单粗暴,但是相当有用,而且高效。”他想到了什么,“如果你要问东西是从哪儿换来的,我觉得没必要,那可能会影响到你和我合作的心情。”车灯再次亮起。
曲江白看着他,他自然知道是从哪儿来的,确实只会影响心情,他不能对这位合作伙伴要求太高,因为灵理所那个黑色的染缸里,注定捞不出一块白布。
他推开车门,冰冷的风灌进了车里。他一条腿已经迈了出去,却突然停住,半侧过身,回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莫竹。
“下次去你家,”他像是随口一提,语气甚至称得上轻松,“能吃蛋炒饭吗?”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与之前隔了一把手枪的生死谈判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莫竹明显愣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对上曲江白的视线。
“什么时候?”他问,没有拒绝。
曲江白站在车外,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神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下周六晚上。”
莫竹沉默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一个近乎荒谬的“晚餐约定”就在这荒郊野外的湖边,轻描淡写地达成了。
曲江白关上车门,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朝着湖岸另一个方向离去。
车内,莫竹独自坐着,许久没有发动车子。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太阳穴上被枪口抵出的那点细微红痕,然后又缓缓落下。
下周六,蛋炒饭……
曲江白的身影融入湖畔深沉的夜色,脚步声被潮湿的泥土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吞没。他朝着与码头相反的方向走着,脑子里莫名回旋着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蛋炒饭。
为什么是蛋炒饭?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那并非什么复杂的菜式,甚至简单得有些过分。
也许……只是因为,忽然有点想吃父亲做的蛋炒饭了。
记忆里那个连面容都已经模糊了的人,会做的菜不多,蛋炒饭却相当拿手,那是他童年为数不多、关于“家”的温暖具象。
可父亲已经不在了。被那个该死的组织抓走,做了实验。
就因为他那不合时宜的正义感和不肯妥协的沉默,又或许,灵理所抓人并不需要理由。
那可是杀父之仇,他不可能忘记的。他发过誓,他不会放过与这个组织有关的一切,这不会因为一句话或者是一顿饭而改变。他和莫竹之间,哪有什么真正的合作。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心照不宣的互相利用。他利用莫竹的软肋和权限,莫竹利用他的力量来清除可能的威胁或借刀杀人。
暂时的妥协,只是为了撬开更大缝隙的手段。短暂的停火,只是为了积蓄更致命一击的力量。一切,都是为了最终将那腐臭的组织连根拔起,彻底焚毁。
他回头望了一眼莫竹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下周六的蛋炒饭?不过是一场戏的下一幕而已。
他转身,加快脚步,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