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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多的住宿区一片安静。曲江白手机上给奚彤报了个平安，躺上床，闭眼。脑子里却像开了锅，枪声、爆炸声、耳麦里的喊叫声，全都搅在一起，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睡不着，完全平静不下来。他打开床头的台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个护身符。

布袋已经变成了一团焦黑的烂布，露出里面翻卷的金属。曲江白把金属片举到灯下，光线照在上面，反射出冷白的光。以前他也研究过这个护身符，翻来覆去地摸过，软的，布包里什么都感觉不出来，过检测门也没叫过，也不见它吸铁吸子弹。他自己训练开枪的时候戴着，从来没受过什么影响。莫竹说是“护身符”，他就当是心理安慰。结果现在被子弹打了，里面的东西就出现了。

他回忆了一下当时的角度和位置。狙击手在集装箱顶上，他在开阔地上跑，那颗子弹的轨迹……可能……就是那么巧？想什么呢。运气好不是这么个好法的。这东西很薄，但硬，他试着用力掰了一下，连稍微让它变形都做不到。就，很不科学。曲江白的物理好歹也是学到高中的，但眼前的情况根本就不能用物理原理来解释。

算了。灵理所的东西，主打的就是科学得很不科学。他抓着护身符按在胸口。唯物主义的有神论者吗……研究神，利用神，成为神。真是，疯子的逻辑。

曲江白重新关灯躺下。好想见莫竹，好想抱他。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厉害。

可现在是凌晨，今天也不是周末，莫竹白天肯定不在家。他闭着眼睛算了一下时间：最早，也要等到晚上。但晚上他有会，还有报告要写，还要去医疗区复查，还要把今天行动的细节写成书面材料，还要……啧，麻烦。

五分钟后，他满脸怨气地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报告现在写，白天把其他本来可以晚点走的流程全部走掉。莫竹大概晚上六点回家，八点才开会，他来得及去莫竹家一趟，而且只要紧凑一点，可以呆整整一个小时。

说干就干，行动派干事从不拖泥带水。

报告不算难写。行动经过、任务完成情况、人员伤亡、装备损耗，这些都是有固定格式的，往里面填内容就行。他写到自己中弹那段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想，打了一句“右腰侧撞伤”。没有提护身符，那个东西太抽象，提了反而会很麻烦。很好，总指挥肯定想不到他的撞伤是子弹撞的，知道了估计能把他头拧下来。

不过这报告再怎么好写，也写了他整整两个小时。他本来已经打算发出去了，可转念一想，不对，不好好休息写报告，这种事可不能让奚彤知道。就奚彤脑子那机灵程度，不用猜就能知道他赶时间出去干什么。……那就等中午回来再发好了。

七点半，曲江白洗漱完，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在卫生间冷白的灯光下，甚至可以说是白得发青。也对，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睡觉了，还受了伤。但他真的一点也睡不着。

他去食堂吃了个饭，去装备库房填了几张表，接着回宿舍，准备好晚上总结会要用的PPT，还顺了两遍稿子。

就这样，在他的高效运作下，九点半就无事可做了。他接下来干什么？睡觉？睡不着的。去训练场？腰上有伤，跑不动。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把下周要用的几份档案提前调出来看看。

看资料很费时间，磨磨弄弄还真给他熬到了中午。他本来打算给莫竹发条消息的，可犹豫再三还是什么都没有发。他现在的情况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莫竹在灵理所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消息，别给他添了麻烦。

中午饭没什么胃口，他拿了份一荤两素的自选。

“就吃这么点儿？”赵昌平在他对面坐下，“伤了该多补补。”

“伤员该吃清淡点儿。”曲江白跟他说着玩笑话，“下午是不是还要睡个回笼觉？”

“我年纪大了，贪那点睡？不过你这倒是提醒我了，也不知道项南那小子有没有好好睡觉，别又给我晚上总结会打瞌睡。上次一脑袋砸在会议桌上……我都替他尴尬。”

“那是上次薛尧带头不干好事，这次他应该是不敢了吧。”

“嚯，难说……他们小年轻，一个两个不把身体当回事。”

曲江白无奈，“老赵……你面前就有一个小年轻。”

“你也莽。平时看你稳稳当当，冲起来就是个愣头青。昨个我回去想想，吓自己一身汗。那形势，我竟然脑袋一热就跟你冲出去了。”

“我……以后会注意。”曲江白这话是认真的。他也是躺在掩体后面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算不上无牵无挂。

“对了，肖阳跟我说你要出去见家人。我寻思着你出去见哪门子家人。”老赵凑近了些，“去公墓看你爸啊？”

“……嗯。”曲江白睁眼说瞎话。

“啥时候啊？”

“明天。今天下午我还要去复查。”

“行吧，注意休息，到时候替我问句好。”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吃空了的餐盘站起来，“先走了啊。”

“嗯，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