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
暖暖的,亮亮的。
窈窕皱了皱眉,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一点一点浮上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她费力地睁开眼睛——
一道光,从石门的缝隙里照进来。
清晨的阳光,金黄色的,带着暖意,斜斜地穿过那道窄得不能再窄的缝隙,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怀中的少女身上,落在墓室冰冷的地面上。
天亮了。
窈窕呆呆地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她的大脑还没完全清醒。
手背上传来均匀的温热气息,一下一下,稳定而绵长。她低头看去——宁荣荣还枕在她的腿上,睡得很沉。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将那层可怕的灰白驱散了许多,虽然嘴唇还有些发紫,但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润。
忽然觉得,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真好。
她没有动。只是靠着石门,看着那道阳光一点一点地变宽,变亮,从缝隙里慢慢爬进来,照亮更多的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腿上的少女动了一下。
宁荣荣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呆呆地看着头顶的墓室穹顶,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了什么。
“呃……”她发出一声含糊的疑问,“我还活着?”
窈窕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对。”她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丝笑意,“还活着,好好的。”
宁荣荣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她坐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目光落在石门上——
那道缝。
虽然窄,但确实在那里。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哎!”宁荣荣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有空了!再努力一下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太好了,我以为我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
窈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
然后宁荣荣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盖着的那件外袍。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窈窕——
少年上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肩膀。清晨的寒意让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手臂上还有昨晚推门时留下的伤痕,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
“呀!”宁荣荣,慌忙将外袍递回去,“你这是……算了,快把衣服穿上吧,万一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视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把衣服往窈窕那边推。
“好……”窈窕应了一声,伸手去接。
但她的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冷——是脱力。昨晚那几下,把她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干了。现在别说穿衣服,就是拿稳一件外袍都费劲。
衣服从她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窈窕沉默了一瞬,弯腰去捡。手指好不容易捏住衣角,抬起来,又滑了。
宁荣荣看着这一幕,咬了咬嘴唇。
“你不要紧吧……”她小声问。
“没事没事。”窈窕连忙说,语气故作轻松,“我能自己穿上——”
话还没说完,衣服又掉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然后宁荣荣伸出手,捏住了衣领的另一边。
“我帮你。”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坚决。
窈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宁荣荣那张还带着几分苍白的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就……麻烦你了。”
宁荣荣低着头,帮她把外袍披上,然后拉过袖子,一只,另一只。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什么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生怕碰到那些伤口。
窈窕安静地坐着,任由她摆弄。穿好之后,宁荣荣又帮她把衣领整理好,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
“好了。”
“谢谢。”窈窕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宁荣荣摇摇头,目光落在石门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从魂导器中摸出一个小东西——那颗汤圆大小的金属球,琉璃色的光泽即使在昏暗的墓室里也清晰可见。
“不是说这小东西能保护我吗?”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颗小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莫不是骨爷爷又骗我?”
窈窕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球上,瞳孔骤然一缩。
“你……”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有这东西,干嘛不早点拿出来?”
宁荣荣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我当时都快窒息了,都晕过去了,哪里还想得起它?不过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窈窕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颗小球,盯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宁荣荣看不懂的、有些复杂的笑容。
“是一个可以让我们出去的玩意儿。”她说,伸出手,“可以借用一下吗?”
“可以。”宁荣荣毫不犹豫地将小球递了过去,“只要能出去。”
窈窕接过小球,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金属表面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宁宗主啊宁宗主,您花大价钱买的东西,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物有所值。]
她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注入小球。
金属球在她掌心微微颤动,然后开始变形金属片一层层展开,翻转,重组,沿着她的手臂蔓延、覆盖,在短短几秒内,化作一副贴身的臂甲。
银白色的金属,线条流畅而锐利,关节处严丝合缝,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令人惊叹。
宁荣荣看呆了。
“这……这是……”
窈窕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石门前,抬起那只被臂甲覆盖的手。
然后,轻轻一推。
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然后——开了。
毫不费力。
像是在推一扇普通的木门,而不是那座压了他们一整夜的千斤巨石。
清晨的阳光倾泻而入,明亮得有些刺眼。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青草和晨露的气息。
窈窕站在门口,逆着光,回头看宁荣荣。
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走吧,”她说,“出去了。”
宁荣荣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手臂上那副不可思议的金属臂甲,看着那道被轻松推开的石门,看着那张在晨光中有些模糊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个叫无颜的少年,身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救了她的命。
“嗯。”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走到窈窕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