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求声与香炉中飘散出来的烟一同在庙内萦绕,而山神仍端坐在石台上。
“快点,快点!这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的,身上还带了血!”
“血可是有凶煞之气的,带到庙里来就是亵渎神明!”
两个守庙人将顺着脚印来寻秦绾的村民们引到庙前,伸手指着庙里匍匐在地上的小孩。几人上前生拉硬拽都没能把她带走,最后还是找了个身高力大的直接将她抱了出去。
李婶把她带回家,用沾水的布擦拭她身上的血和灰尘,还换了身干净衣服。而秦绾就双眼空洞地坐着,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
“收拾干净一点,等会你赵叔带你去县衙,咱们去报官。” 李婶帮她重新将头发梳好。
昨日山脚客栈里的朱老板到栖麓县办事,傍晚回去的时候在街边看到倒在血泊里的秦旋,大惊失色。他走下马车见四下无人,一直带在身边的女儿也不在,探过气息之后更是哀叹连连,眼眶含泪,平日里经常一起谈天说地的友人如今惨死街头,真是令人唏嘘,随后便将他搬上马车,带上烧得焦黑的竹筐,趁着暮色送回半山村。
李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惊叫,连忙赶去,只见姚秀芝瘫坐在地,抓着秦旋染血的衣袖,哭得泣不成声。过了一会儿,她静下来,红肿的眼睛环视四周,双眉紧皱,开口问道:“绾儿呢?看见绾儿了吗?”
众人纷纷摇头,朱老板告诉她,他发现秦旋的时候,秦绾就不在身边,他一路上也看了,没有发现她的身影。赵叔带着一帮人打着灯笼去找,找遍了半山村也没有找到。
姚秀芝突然笑了,笑声尖锐,却都刺在她自己心上:“我都已经走了,你为何还要这样对我!你还要我做什么才能放过我!”
说完,她又开始狂笑,眼泪伴着笑声夺眶而出。李婶上来安慰,她突然又静下来,用细若游丝般的声音对众人说:“各位乡亲们请回吧,多谢大家相助,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众人纷纷带着同情的心绪离开。李婶也回到家中,但她仍不安地看着对面的房子,一夜未眠。可这一夜,对面一直很安静,再也没有一点声音。第二天一大早,她听见秦绾奔跑的脚步声后连忙跟着出去,可没想到秀芝也离开了。
她看着眼前双眼通红的孩子,满眼全是心疼,去厨房煮了锅粥,撒上一大把平日里舍不得多吃的糖,拌一拌,端给她。
赵叔托村里能读书写字的人写好诉状,虽不知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秦旋身上的伤他也能明白大半。等秦绾吃完粥便背着她下山,直往县衙赶去。
县衙值班的吏役接过诉状,和赵叔说了几句话,然后蹲下来与秦绾对视,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问道:“你看没看见欺负你爹爹的人长什么样?”
秦绾将她看见的,记得的一并都说了——
黑衣服的人多,红衣服只有一个,还有几匹马,还有莲花形状的玉佩……
听到“莲花形状的玉佩”,那人面色一沉,马上站起身。笑容虽片刻就回到他脸上,但此时却十分僵硬。
那人又和赵叔说了几句,说他现在给上头汇报,过几日等他们抓到人再来。说完便转身进了衙门。
接连几日,赵叔都带着秦绾在县衙门口等,手里还提着自家酿的几坛酒,那位吏役一出现便追上去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那人不收礼,只说人还没找到,然后转身匆匆离开。又过几日,他们就再没见到那人,问其他当差的人也只说没找到人,让他们以后不要再来。
每一次,秦绾都默默地站在赵叔身旁,面对他们的敷衍,她早就习惯也麻木了,除了接受,她又能做些什么呢?赵叔低头看着她,除了叹气,他也做不了什么。
最后一次站在县衙门口,又一次被官人敷衍驱赶,赵叔还站在原地,秦绾却先转身走了。赵叔跟在她身后,也没追上去安慰,就一直跟着她走,一直走回了家。
秦绾在家里没待一会就起身再一次往山上走,来到山神庙内。正午,两个守庙人在一旁的小屋里午睡,庙里空无一人。秦绾踩着门槛走进去,这次她没有跪下,而是径直走到神像跟前。
心诚则灵,村里多少人和她说过这四个字。秦绾多想把心剖出来给它看看,自己是何等的虔诚,何等的真挚,但奉行“心诚则灵”的它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爹娘从她记事起,经常到山神庙给山神上香献花,每年山神祭准备得格用心,一定要用开得最好,最鲜艳的花。他们乐善好施,常帮扶邻里之间生活困难的人,他们常教导秦绾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为什么他们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它那双垂下的眼眸——空无一物,它的眼里空无一物,原先的悲悯、慈爱荡然无存,就算涂抹上黑色颜料,还是盖不住原本的空洞。
“你,真的能看见我吗?”
“真的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喃喃念道,目光落在前几日自己送的那束花上。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那束花,用力将其抽了出来,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花瓣狼狈地散落,零零碎碎撒了一地,同样破碎的还有三颗虔诚的心。
“回答我!”
“你不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吗?”
“你根本就听不见,也说不出话,因为你就是块石头!”
她嘶吼着,脖子上青筋暴起,整张脸红得吓人,寺庙角落里未被打扫的灰尘都被这声音震了起来。
那两个午睡的守庙人被惊醒,拿着竹棍就往庙里赶来,秦绾见状撒腿就跑,一直跑到后山的湖边。
半山村里有两片湖,一个在前山,被称为旭日湖,另一个在后山,被称为朗月湖。两片湖几乎一般高,一般大,村里人认为它们是神明的两只眼睛。旭日湖在村中心,村民们的房屋围绕着它修建,湖边的人自然就多些;朗月湖在后山,旁边都是花田,湖边的人就很少了。
朗月湖的湖水颜色很特别,靠近岸边的水清澈透明,往湖中心去,颜色从青绿色到蓝绿色,湖中心的一点是深蓝色的,站在高处往下看,确实有几分像眼睛。
透过湖水,她只能看见她自己,风吹水动,水波扭曲她的面庞。
都说这湖是山神的一只眼,那我今天就要看看它眼里到底有什么,秦绾这样想着,反正爹娘已不在身边,不会有人拦着她。她一步步走下水,初秋的湖水已经有些凉。走着走着,脚下突然踩空,她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双臂向前划,试图到更深的地方去。
她努力尝试了好多次,才在水中睁开眼——水下只有一片模糊的墨绿色,偶尔能依稀辨得几根水草的轮廓。她再往深处潜去,墨绿色变成阴沉的黑色。
她逐渐憋不住气,开始往下沉。她累了,没有力气再挣,想着干脆就算了。她刚打算闭上眼,准备就这么睡过去,几道光突然透过水面垂下,把上层浅绿色的水染成淡淡的金黄。似乎有风吹过,水面泛起波浪,水下的金光随着水波晃荡,宛若在和风中飘扬的丝带。
光,是光……好美啊……
她用劲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金光,向着水面游去。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把她往下拉,她拼命向上挣扎。终于,她冒出水面,沐浴在阳光中。她手脚并用,艰难地爬出来,趴在湖边晒得温暖的大石头上,昏睡过去。
在梦中,她又来到山顶的山神庙,梦里的山神仍是那尊端坐着的、高高在上的石像。她问它,为什么它会允许邪恶盛行于世间,为什么会允许善良随意践踏,为什么会让虔诚之人倒在血泊之中,为什么……但秦绾不再需要它来回答,因为——轻云山上,山石只是山石,湖泊只是湖泊。石头不会开口说话,湖水也不会给她答复。此后,她再也没有到过那个花团锦簇的屋子,也再没参加过山神祭。
往后在轻云山的许多年里,尤其是在春节前后,她经常会在天空看见七彩云。七彩云在这座山上并非难得一遇,只是每次会在不同的地方,只要去找,总会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