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将巷子照得半明半暗。
程砚刚结束巡逻,一身警服还未来得及换下,带着些许疲惫从巷口走来。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倚在斑驳墙壁上的身影。
司明玥还穿着今晚相亲时那身价格不菲的珍珠白小礼裙,与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没看他,只是仰头看着天上那弯残月,精致的侧脸在月光的映照下脆弱又倔强。
程砚的心一揪,快步走过去:“玥儿?你怎么在这?这么晚不安全……”
话未说完,司明玥忽地转头看他,双眸璀璨:“程砚,我们私奔吧。”
“……”
程砚僵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
私奔?!他看着她。此刻,司明玥那双总是热情似火的眼睛,正满溢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程砚的声音干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却又被残酷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你家对我有恩,资助我读书……我不能……”
“恩情我还!我还一辈子都行!”
司明玥上前一步,抓住他警服的袖子,双手微微颤抖,语气却异常执拗:“可我不想嫁给那些人!我爸眼里只有门当户对,他根本不在乎我快不快乐,幸不幸福。”
她仰着头,月光照亮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程砚,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程砚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怎么会不愿意?他做梦都想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可是……
他艰难地别开视线:“我……我刚警校毕业,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我拿什么给你幸福?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
“我不怕吃苦!”
司明玥的声音颤抖又坚定,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我怕的是一辈子困在没爱的婚姻里,怕的是错过你!程砚,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我?”
程砚的心脏像是被她的眼泪和话语狠狠攥住,疼得发颤。
他怎么可能不爱她?从她像太阳一样闯入他灰暗的世界时起,他的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眼中不顾一切的炽热和期待,所有理智的权衡、自卑的退缩,在这一刻动摇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警服胸前冰凉的金属警号贴着司明玥的脸颊,她听到程砚胸膛下剧烈的心跳声。
良久。
“好。”
只有一个字。沉重而坚定。带着豁出一切的颤抖。
“我们走。”
司明玥在他怀里破涕为笑,紧紧回抱住他,就像抱住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
暴雨。码头。
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冲破雨幕,随即被一声更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吞没。
程砚慌忙回头,心脏紧张到差点停跳。
视野尽头,那辆他刚刚走下的警车已被一辆无牌的工程车压在集装箱壁上,就像一个被一脚踩扁的巨型易拉罐。
“师父——!”
程砚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进雨幕。
冰冷的雨水兜头浇来,混着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扑到变形的车门旁,透过碎裂的车窗,看到了里面的人。
雷洪哲靠在倾塌的驾驶座上,制服被鲜红的液体浸透。他的额头磕破了,血污顺着脸颊淌下。气息微弱,胸膛只有轻微的起伏。
“师父!撑住!我这就……”程砚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死死抠住变形的窗框,试图撕开一个通道。
一只染血的手,艰难地抬起来,碰到了程砚冰凉的手指。
程砚立刻反手握住。
雷洪哲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程砚赶紧俯下身,将耳朵凑近。
“……账本……”
两个字,耗尽了残存的气力。雷洪哲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抽气都带着可怕的嘶嘶声:
“……山海……”
紧接着,是更轻、更艰难的两个字:
“……内……鬼……”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被程砚握住的手,骤然失重,垂落下去。
雷洪哲的头歪向一边,望着徒弟的最后一点眸光,彻底散尽了。
雨声阵阵。
程砚僵在原地,依然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周围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在急速褪去。
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慢慢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中,碎石和污水沾满了他的警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