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回去。小心些。”
正当众人红着眼眶上前,准备小心翼翼地将白栖枝的尸身移放到带来的干净布衾上,一阵不疾不徐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甬道另一头传来,打断了这悲伤的进程。
还是那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去而复返。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还有两名刑部官吏,神情肃穆。
老太监的目光先在哭倒在地的春花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忘尘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殓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白府的诸位,节哀。”
话是安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安慰之意。
沈忘尘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绷得发白。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老太监,素来温润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不知公公此番前来,是有何见教?”
老太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另一卷略小些的明黄绢帛。
一见此物,众人脸色骤变,哭声也猛地噎住,惊恐地望着那卷黄帛。
“陛下另有口谕。”老太监展开绢帛,声音平稳无波,“罪女白栖枝,通敌叛国,罪大恶极。虽蒙天恩赐全尸,然其罪不可恕,其行不可悯。着,尸身不得入祖茔,不得立碑冢,不得享香火祭祀。由刑部差役押送,弃于西郊乱葬岗,以儆效尤,昭告其罪于天下。钦此。”
“不——!!!”
春花凄厉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想去抢那圣旨,却被眼疾手快的刑部差役死死拦住。“不行!你们不能这样对小姐!小姐是冤枉的!她已经死了!你们还要糟践她的尸身吗?!陛下!陛下开恩啊——!”她哭喊着,挣扎着,声音绝望。
秋月冬雪也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求公公开恩!求陛下开恩啊!给小姐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众人中,有位年纪稍长的老伯老泪纵横。
他是跟着白栖枝从淮安到长平的老账房,此刻听着圣旨如此,踉跄着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就要往老太监手里塞:“公公……公公行行好,通融通融……小姐她……她人都已经没了,就让她入土为安吧……老奴求您了……”
老太监看也没看那荷包,轻轻一拂袖,荷包“啪”地掉在地上。
他那张白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天威难测,圣意已决,岂是咱家能置喙的?你们,是想抗旨吗?”
殓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春花等人压抑到极致的抽泣。
沈忘始终没说话。
他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惨白如纸,淡色薄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他死死地盯着盯着老太监手中的圣旨,又缓缓移向白布下那张苍白的脸,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到近乎空洞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臣,沈逸,领旨。”
“沈公子!”春花等人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反倒是那老太监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都说这白栖枝只有林听澜一位夫君,还坠海而亡。你说你叫沈逸,你与这白栖枝是什么关系?”
——你帮我问问他,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告诉他,我和他,没有半点干系。
这是白栖枝曾说过的原话。
既然她说与他毫无干系,那他又怎么有脸面硬生生攀扯?
见沈忘尘一时语塞,那老太监尖声冷笑一声,不再问话。
沈忘尘这才对他微微颔首:“请公公……按旨意办吧。”
两名差役上前,动作粗鲁地将盖在沈忘尘外袍下的白栖枝尸身重新用那块粗糙的白布裹紧,然后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就这么草草地抬了起来。
“小姐——!”
春花撕心裂肺地哭喊,想要扑上去,却被秋月冬雪死死抱住。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裹着白布的瘦小身影,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被差役抬着,走向门外更加深沉黑暗的甬道。
沈忘尘的轮椅停在原地。
那双放在膝上、原本软绵绵没什么力气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可他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送着那身影消失。
紧接着,老太监也离开了。
殓房里,只剩下白府绝望的众人。
良久。
“回府。”沈忘尘沙哑地吐出两个字,“我们回府。”